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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 死 界

曾明了

凤凰岭是埋死人的地方。

听说在清朝初期,一位梁姓的官宦人家的一双儿女溺水而死,就埋葬在了凤凰岭的坐西向东的那面当阳的坡上,自此之后,梁姓家族是人丁兴旺,官运亨通,福蒸蒸日上。梁氏家族就视这面坡为风水宝地,并封为本族的冥府,他姓别族就难挤进去了。虽然到了清朝末年梁氏家族中因一人有罪株连九族,梁氏家族被杀得人丁不剩,但是风水宝地这一传说却与历史一道源源流传下来。到了新中国,凤凰岭归了人民政府管辖,凤凰岭就成了人民的天下,人们也没改变对那块风水宝地的向往与追求,生前都渴望着死后挤进那块地方,所以凤凰岭上就发生了许多活人为死人争夺一席之地的闹剧。

过去凤凰岭上是没有看坟人的,只有摆放混乱的坟冢与杂葺丛生的荒草,还有窥视在暗处伺机而出的野狗,待活人匆匆将死人丢到凤凰岭匆匆离去之后,野狗们便欢天喜地地将一堆白骨留给第二个清明节的活人去惊恐去伤心。于是,凤凰岭上发生的事情就揪着了凤凰岭脚下的那个城市里人的心。

不知从什么年代开始,凤凰岭上修起了一座红砖小屋,小屋就坐落在连绵起伏的坟茔边上,极像一面通向死亡的大门。

红砖屋里住着看坟人。从此凤凰岭上的孤魂野鬼就有了主,被野狗践踏的白骨就归了巢穴,一堆堆坟冢都载入凤凰岭的史册,凤凰岭上就有了活人管死人的历史。

看坟人是驼背,远远看去,像一座孤独的坟,也像一弯宁静的月亮,幽幽地照着凤凰岭。

旭日东升的时刻,凤凰岭沐浴在一片温馨的阳光之中,看坟人便端详地坐在山顶上,点燃一支活人为了死人的事才敬奉他的香烟,漠然地望着山下那座美丽的城市,那座陈日而又焕新的城市在浩浩的阳光下,像一堆正在发酵的垃圾,蒸腾着热烈而又僵硬的气息。这时,看坟人就觉得那座城市极像一座人间的大舞台,它与凤凰岭仅一步之遥,这台上与台下,演出了许许多多的人间悲剧与闹剧;那么多的眼泪,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的荒诞不经,所有人的活着就是造就自己的死亡,或者造就他人的死亡;不管你扮演什么角色,不管你扮演的多么成功和多么失败,最终都奔忙着去凤凰岭选一块地方,以一堆黄土划圆了人生的句号。看坟人想,这人世间忙碌着你为他掘坟墓,他为你掘坟墓,可是最终都得由我驼背忙碌着为你们掘坟墓……想到此,看坟人就发出嘎嘎的笑声。就在看坟人虚眯的眼缝里瞅见了从那个城市里泄漏出来的一溜阴影,像一串熟透的泪珠,从那个城市里脱落出来,朝着凤凰岭缓缓滚动时,看坟人就转过头对那片静穆的坟茔吼一声:“那边少了一个,这边又要多一个罗!”看坟人的吼声在坟茔上空訇訇荡开来。

然后,看坟人就按凤凰岭的制度,将抬来的棺木或者是匣子(看坟人管骨灰盒叫匣子),安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然后又用嘎嘎的笑声将那些把死人撇在凤凰岭的活人送下山,然后望着那一溜阴影渐渐隐进那座城市,看坟人就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起酒来。

看坟人身边有一条狗,狗很老了,叫声却如洪钟一般遒劲而宽宏,在偶然的夜里,对空旷的天叫几声,凤凰岭便沉静在了祥和的气氛之中。

狗与看坟人一样,谁也说不清有多大的岁数,但狗与看坟人都曾有过辉煌的岁月,那是狗还年轻的时候,浑身的肌肉都雄伟地崛起,随时随地都想干点惊天动地的事情出来。自从那天夜里狗从外面引来一群陌生狗,在凤凰岭轰轰烈烈地狂欢了一夜之后,看坟人在一天早晨望着那一片被践踏的坟冢,就揪着胡须一根一根往下扒拉。狗看了一眼看坟人,看坟人也看了一眼狗,狗立刻就在看坟人的脸上看到一丝陌生的笑容,狗就惊恐地耸起了双耳,牙缝里泄出咝咝的低声鸣叫,一整天都在仔细回忆看坟人脸上稍纵即失的笑意。

尽管狗已从看坟人脸上看到了一种欺骗的笑意,它还是顺从地跟着看坟人去了那个村庄。

到了村口,狗立刻就嗅到一种与看坟人脸上出现过的相同的气息,狗竖起双耳,用疑惑的目光看一眼看坟人,当它再次从看坟人脸上看到那种笑意时,就咝咝地鸣叫着伺机逃跑。这时,它已经被两个从暗处扑出来的壮男人抓住。一个男人提起它的后腿,另一个男人抱住它的脖子,狗就被两个男人悬空起来。抱脖子的人将它的头一下塞进热烘烘的裤裆下死死挟紧,腾出的双手从腰际里抽出一根沾满血腥的绳子,一头扔给提腿的男人,一头抓在手里。两个男人像驴一样欢快地呼叫:“乖乖……肥呐乖乖……”随着呼叫声的落下,狗已被绑在了两棵树之间,两棵树随即扑扑拉拉颤抖起来,狗的身子也就富于音乐节奏地弹颠起来。这时,两个男人互相传递了一个狡黠的眼神。其中一个男人朝手心吐了一口口水,从两胯的隐秘处摸出一把亮光光的东西,在狗的目前闪幽幽地晃过,然后有条有理地割下了狗的生殖器。狗半眯着眼,专注地望着一个地方,仔细辨听来自身体深处异样的响声,响声结束之后,狗就亲眼目睹了那个壮汉把割出来的东西扔到了一块肮脏的石头上,然后边擦手边招呼一个蹲在墙角的瘦弱男人。其实瘦男人一开始就一直窥视着这边,当一听到喊声,就立即颤颤颠颠地跑过来,把石头上的东西拣了,走进一间破屋。

狗被松了绑之后,就昏昏噩噩地躺在地上,眼睛一直盯着瘦男人进去的那间破屋,直到闻到了一股从屋里飘出的香味,狗连连打了几个喷嚏,从牙缝里泄出“咝咝咝”的低鸣,像个妇人在压抑着嗓门啼哭。

看坟人一直蹲在一旁默默地抽烟,听了狗的叫声,看了一眼狗,叹口气,说:“人活着争口吃,死了争堆土,这事你也别怪我心狠。”

狗用神秘莫测的目光看一眼驼背,仰起脖子对天悠长地叫了几声。狗的叫声很怵人,使听到的人都打了寒噤。这时从凤凰岭上吹下来一股风,风带着咝咝溜溜的响声,在人的视觉中直打滚,然后又从人的感觉中悄然逝去,人立刻肃穆了面孔,一种不祥的感觉油然而起。看坟人背上起了凉,看着两个壮汉,两个壮汉也不知所措地看着看坟人,默默相对无语,于是就赶紧收了场,看坟人领着狗回了凤凰岭。

从那天以后,凤凰岭就再也没出现过陌生狗践踏坟家的事了。凤凰岭恢复了原有的宁静,狗和看坟人相安无事地生活在凤凰岭。

其实那天深夜,狗们大闹凤凰岭,那种超凡脱俗的嚎叫,使看坟人惊心动魄,他半夜里被惊起,站在黑暗的屋里,聆听着黑暗中狗的嘶叫,狗的嘶叫穿透了看坟人,使他早已干枯的躯体深处隐隐浮起一个未曾体验过真正男人的谦卑与困惑。在那个已经很遥远的夜里,那个女人袒露给他一个温柔如月的身体,本应脱去他一个男人的懵懂和恐惑,在那一瞬间里,使他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去超度一个女人,可是他没有,他对女人什么也没做。没做的原因是他在走向女人的那一刻,他在女人焕发的肌肤里看到了那只圣洁的天鹅。那只停泊在他心海的白天鹅,在那一刻超度了他的灵魂。那天夜里狗的嘶鸣,使他再次想起那个遥远而又永恒的女人,眼前自始至终都摇晃着那只悠悠远去的小船,小船在溟溟濛濛的晨雾中,像一颗闪烁的寒星。那一夜,看坟人想着那个遥远的女人。女人勾引出他生命中全部的温情与孤独。那一夜,看坟人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

一日黄昏时刻。村里的两个壮男人来了,告诉了看坟人关于狗与瘦男人所发生的事情,说要把狗带走,杀了煮给瘦男人吃。看坟人听了没有言语,眯缝着眼睛看凤凰岭上那飘浮不定的云片。

于是壮汉说:“他把狗的那玩艺吃了是天经地义的,可是狗把他那玩艺儿啃了,就得有个说法了。”

看坟人仍然默然无语。这时凤凰岭上飘浮的云消失在遥远的天边,山顶上就飘泊下来一股潮湿的风,风从松针尖上滑过,发出钢针划破肉皮的喊喊声,声音从壮汉脸上滑过,壮汉立即紧了皮肤,人魔一般地看着驼背印在地上的那团暗暗的影子,壮汉脸上就呈现出死亡的颜色,壮汉惶惶而去。

那天夜里,狗不敢与看坟人露面,在荒山野岭中转悠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才从坟茔间闪出,远远站着看着看坟人,然后慢慢踱到红砖屋前,转了几圈,就悄悄地蹲在一个角落里。 看坟人用余光看了一眼狗,就爆发地咳嗽起来,咳嗽声在坟山上空訇訇乱响,使凤凰岭上发出金属一般的碰响。

看坟人平静下来正眼看狗时,就从狗的神情中看到一种无法破译的谜语,看坟人怔忡地看了半天,也没法猜出,就深深地叹口气,说:“在人世上,你见过比我更丑的人吗?”看坟人仍是在狗的神态中看到一种诡秘,看坟人就悠长地咳嗽起来,狗仍是一动不动地望着看坟人。看坟人咳嗽停止之后说:“人有人的活法,狗有狗的活法,不管怎么个活法,总要给一条路……”

壮汉走后的第二天,看坟人又去那个村庄,狗跟在看坟人的身后,走到 村口时,看坟人回头看了一眼狗,狗似乎看懂了看坟人的目光,立刻就发出一种“咝咝咝”的低鸣,掉过头就往凤凰岭跑了。看坟人就自个朝村子走去。

看坟人走进了瘦男人的破屋子,从怀里掏出从政府那里领回来的两个月的工资,放在一张石桌上。这时萎缩在床里的瘦男人把裤子拉下让看坟人瞧了。看坟人只瞧了一眼,就皱了皱眉,不言语就走出屋去。

在村口碰见那个壮汉,他对看坟人说:“怕是活不长了,就找块地挖个坑吧。”壮汉哀伤的目光在看坟人脸上停留了片刻,看坟人没有言语,径直回了凤凰岭。

夜里,看坟人与往日不一样,没喝酒也没去坟地转悠,而是坐在门前,望着那条许多活人踩过的小路;直到望见了在月光下闪动的狗的影子,才深深地叹了口气。影子慢慢悠悠地晃到了看坟人面前,头勾着,默然地看着自己的影子,然后挨到看坟人的腿边,身子一挫蹲下去,用毛茸茸的身体覆盖着看坟人冰凉的双脚。看坟人默默地望着狗,一股心酸的温热从心底漫出来。第二天中午时分,凤凰岭就热闹起来。村庄里来了许多的人,由八个男人抬着一副涂过上好油漆的棺材。有女人在呼天抢地地哭号。看坟人看着送葬的队伍,想着那个瘦男人拉下裤子时的情景,就觉得在村口壮汉给他说的话一点不假。

这时从送葬的队伍里钻出一个人来,颤颠着步子跑到看坟人面前,鸟语般尖叫地对看坟人说:“他死了,昨儿夜里走夜路,摔进沟里,死了!”

等那人说完活,看坟人才看清楚,他就是那个对他拉下裤子的瘦男人。这时狗从看坟人身后冲出来,对瘦男人凶凶地吠。瘦男人受了惊吓,一个闪电步躲到了看坟人身后,狗猛扑向他,被看坟人吼住了,狗停下,凶凶地盯着瘦男人,鼻子里直打喷嚏。

看坟人转过身,怔怔地看着瘦男人,说:“死的不是你呀?”

瘦男人哭丧着脸,说:“壮汉死了。”

看坟人转首看那副黑漆棺材,心中大惊。

看坟人年轻的时候背不驼,挺标致,还有一个挺标致的名字,叫林天成。

林天成的父亲林饺子,是老鼠尾巴巷出了名的饺子馆的老板,而饺子馆是林天成的祖爷爷传下来的。当年林天成的祖爷爷从山东逃到这个城市,因病困交集,潦倒街头。一位年轻的太太倒给林天成的祖爷爷半碗剩饺子,还留给他一句山东乡音:“银(人)总得活下去!”从此林天成的祖爷爷因了那位年轻太太的话,硬是靠在码头扛麻包,抬死人生存下来。后来在这位年轻太太的周济下,在老鼠尾巴巷开起了饺子铺。铺面很简单,一灶一锅一桌,小模小样,热心热肠,招待来往过客。那年正处兵荒马乱,那位年轻的太太的丈夫被人杀了,头悬在城门口的横梁上,这位年轻太太在城根下跪哭三天三夜,林天成的祖爷爷就陪着。在第三天的夜里,年轻的太太已是奄奄一息,林天成的祖爷爷望着城墙上悬着的那颗黑咕隆冬的头颅,心一横,牙一咬,便摸上了城墙,取下了人头,当夜就直奔凤凰岭,把人头埋在了凤凰岭的乱石岗下。这位年轻的太太后来就成了林天成的祖奶奶。林家饺子铺就由林天成的祖爷爷传给林天成的爷爷;由林天成的爷爷传给林天成的父亲,传到林天成父亲手中时,饺子馆就兴旺发达起来,于是就在饺子馆的左面开了一间染房,在右面开了一间茶馆。正值生意红火时,一日深夜,一伙从山上下来的蒙面的土匪摸进了饺子馆,几把大刀逼着林饺子,要林饺子交出银两。林饺子的老婆见势头凶恶,抱着钱匣子一溜烟钻进染房院落里的一堆柴火灰里。人钻进去,只留两鼻扇在外,看起来像个偷渡的人。林饺子交不出银两,急得四处瞅老婆,土匪就把林饺子吊在了房梁上,随着林饺子的一声惨叫,染房这边就有了响动,一个钱匣子从灰堆里嘣出来,银圆顿时滚了一地,土匪们拣了银圆,临走前在染房里点了一把火,火光映红了老鼠尾巴巷,老鼠尾巴巷的老少爷儿们都跑来救火。说也奇怪,这火把右边的茶馆烧光了,把左边的染房烧光了,偏偏中间的饺子馆连皮毛也没烧着。林饺子说这是天意。此,就一门心思地经营饺子,不求发财,只求活个平安活个味。就在这一年,饺子的老婆死了。林饺子的老婆在落气之前,眼睛瞪得极圆,看着林饺子,手紧紧地揪住林饺子的手臂,艰难地挤出话来:“这、这、这太冤枉你了,没给你生出一个崽,就完了,这、这对不住你……找个女人生崽吧。”说完就死了。林饺子的老婆死后,先沉寂地过了些日子,慢慢就觉得日子过的凄惶,没着没落了,常常一个人望着空空落落的饺子馆发怵,心思,这饺子馆没有女人是不成其饺子馆的,饺子馆之所以生存是因为女人才有的。林饺子想女人,想让女人为他生崽,把饺子馆传下去。林家祖祖辈辈就是一根独脉相传,所以林饺子不想断了这根脉。于是林饺子想娶女人的事很快在老鼠尾巴巷传开来。不久就有一个做牲口买卖的生意人带了一个乡下女人走进了林家饺子馆。生意人对林饺子说:“粗活细活,生女养崽她全能全包。”

林饺子请买卖人和乡下女人吃了饺子,细细端详了乡下女人,也就没什么话说。林饺子回敬了买卖人一笔不少的钱,买卖人拿着钱喜喜欢欢地走了。林饺子就和乡下女人过起了日子。乡下女人手脚利落,样样事情干得服服帖帖。林饺子累了她就去捶捶背,揉揉腿,夜里就像猫一样蜷在床角里,林饺子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从不怠慢,林饺子就慢慢喜欢上了这个不多言语而又十分柔顺的女人。

一日黄昏,林饺子早早打发走了伙计,让女人关了店门。林饺子把酒温了,倒一杯让女人喝,女人望着酒杯有几分惧怕,摇摇头说不会喝。林饺子就说喝一点,累了。女人就喝一点。林饺子让她喝完,她就喝完,喝完了女人就两腮鲜红,人就焕发得明媚。林饺子看着女人心里就越发的喜欢。女人见林饺子不转睛地望自己,眼里就幽幽儿含着羞涩的头就勾下来。林饺子喜得心都化开了,就对女人说:“给咱生一个崽,咱林家的香火还没人继呢。”

女人听了林饺子的话,脸色就黄起来,身子就缩成了一,团。林饺子不管这些,他喜欢这个女人,他需要这个女人给他生崽,传他家的饺子馆。林饺子把女人拉进怀里,女人就在林饺子的怀里抖擞,林饺子就越发心疼她,他越心疼女人女人就越呻吟得厉害,林饺子就越喜欢得不可已了。

林饺子当着女人的面从墙壁里取出一个黑漆钱匣子,钱匣子上印着烫金的“福”字。林饺子把钱匣子捧给女人,说这是爷爷传下来的。女人怕接。林饺子就拉过女人的手,把钥匙放在女人手里,对女人说:“全都是你的,只要你跟咱生崽。”

女人听了林饺子的话,凄惶地将双手捂了脸。

林饺子问女人为啥,女人勾头不答。林饺子又问。女人就弯下双腿跪在了林饺子的膝下,鸡啄米似地磕头。

女人说:“咱该遭千刀杀的……咱欺骗你这个好心的人。”林饺子听了女人的话,心中大惑。

女人抽抽泣泣地把事情对林饺子说明白了。

乡下女人原来是有丈夫的,根本不像买卖人说的那样她的丈夫已经死去三年。女人的丈夫还活着,挖煤时被砸断了双腿,为了治伤,把地和房都卖了,伤腿还是一日日恶化。女人的丈夫的哥哥就对女人的丈夫说:“让你女人去城里挣些钱回来还债,养家。”

女人的丈夫不愿意,说这是伤天害理,嚎着要抹了脖子。

女人的丈夫的哥哥说:“这总比死人强吧!”

女人与丈夫就对着脸抹泪。

女人的丈夫的哥哥对女人说:“你念夫妻一场,救他一命,也保你一生。”

女人默默地勾着头。于是女人的丈夫的哥哥就把女人交给了买卖人,买卖人又把女人带到城里,交给了林饺子。

……林饺子听了女人的话,没再说什么,就让女人去歇息,自己就木然地静坐了一夜。

林饺子感到这一夜很漫长,像过了一生。

第二天一早,林饺子就让女人打点包袱回乡下去。女人听了两眼泪盈盈地望着林饺子,林饺子对女人笑笑,很惨然。林饺子把钱匣子里的钱全倒给了女人,女人哭着不要。林饺子就说:“拿去给他治腿,治好了好好过日子。”

女人连忙跪下磕头。林饺子扶起女人,对女人说:“咱就问你一句话。”

女人点点头。

林饺子说:“你跟咱过这些日子,觉得咱人怎样?”

女人听了林饺子的话就哭得很凶,女人说:“你是天下最好心的人,咱这辈子伺候不了你,下辈子也要变牛变马来报答你的大恩。”

林饺子把女人送上了码头,扶女人上了船,站在码头上望着女人。

女人泪眼模糊地望着林饺子,轻轻叫了一声大哥。

林饺子听了,脸就变得僵硬起来,两眼就直直地望着女人。

女人硬哽咽咽地说:“……大哥,咱这一辈子忘不了你……”

女人眼里包着泪水,幽幽地望着林饺子。

林饺子望着女人幽幽的眼,人像散了架。

船起动了,林饺子才发现,女人这些日子丰 润了许多。

女人走了。林饺子在回家的路上哽了几行泪。

自从女人走了以后,林饺子就不再喝温过的酒了,凉森森的酒一杯一杯往下灌。他望着旋旋转转的空屋子,心里觉得这个像猫一样的女人前世就跟着自己了。跟了这么久,一下子又走了。这一夹一走,扯得林饺子心疼,疼完了,又觉恍然一梦,梦过去了就过去了。女人来了又走了。

林饺子的饺子馆在女人走了以后,关闭了一些日子,开张的那天,街坊邻居就发现这屋里少了个女人,就问林饺子女人呢?林饺子不搭理,最多笑笑。

林饺子自从乡下女人走了以后,就再也不思娶女人的事,别人提起,他也只是摇摇头。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年。

是冬天的早晨,天刚放亮,林饺子正睡得迷茫,有人敲门,就醒了。门敲的怯,时高时低,林饺子听了心里挺疑惑,就踏拉着鞋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衣服穿着单薄,冻得飕飕的。女人怀中抱着一个孩子。林饺子以为是吃早点赶路的,就说:“……这么早哇?进来坐,暖和。”

林饺子让女人进屋,女人不进。女人看着林饺子,然后伸头往里望望,见只是林饺子一人就低低叫了声:“大哥呀……是咱啊!”

林饺子听清了那个熟悉女人的声音,便仔细地端详女人。女人幽幽的眼神看着林饺子,泪水盈满了眼。

林饺子看着女人发怔,心里的酸楚就涌出来。林饺子心慌手脚也乱了,让女人赶紧进屋,女人不进,女人回头望了望街对面茶馆门口站着的乡下男人,那男人低垂着头。林饺子心里立刻便明白过来,就说:“让……让都进来吧,这冷的天……”

女人说:“大哥,咱们是专程来送你的崽的。”

林饺子说:“我的崽?”

女人说:“咱从你这儿走的时候,肚里有你的了。”

林饺子听了女人的话,脸上的肌肉就坚硬起来,呆瞪瞪地望着女人怀中的孩子,颤抖着双手将孩子抱过来。此时孩子的一双眼正对着他看,他望着孩子,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小小的躯体竟是自己的种,流淌着自己的血脉——是林家的继承人。林饺子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女人,女人勾下头,轻轻说了一句:“菩萨有眼……”林饺子听了,一股热热的泪从他坚硬的脸颊上滑落下来,滴在孩子的脸上,孩子顿时发出一声清亮的笑声。林饺子对女人说:“这是天意,就给他取名天成吧。”女人幽幽的眼看林饺子,从林饺子手中抱过孩子,一屁股坐在门坎上,撩起衣襟给孩子喂奶。女人垂头看孩子,用指头在嘴里点了点口水,在孩子耳朵后面的一颗红症上捋了捋。女人颤着嗓门叫了一声:“天成儿啊……”一行泪水顺着女人的脸颊滑落在乳头上,流进孩子的嘴里,当孩子吸到苦涩的泪水时,一声大哭,惊动了沉睡的老鼠尾巴巷。

女人赶紧站起来把孩子交给林饺子,林饺子在接孩子的瞬间,触到了女人温热的身子,林饺子的心就抖了一下。

女人和站在茶馆门前的男人走了,林饺子在他们背后呼唤了几声,女人和她丈夫都没回头。林饺子抱着孩子,远远地看着他们的消失。

清明,是凤凰岭的热闹季节。

清明的风新鲜,使树木杂草都绽出了嫩绿,冢冢坟茔也显灵气。烧化过的纸钱被风拉上天空,自由自在地打着旋儿,旋儿旋儿着就慢慢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点燃的香烛,悠扬着软绵绵的青烟,被风戏着。散了聚了,变幻着形态,变幻着方位,时尔扑向坟茔,时尔又离它而去。那断断续续时高时低的哭声,缠绕着无形无状无靠的风,飘向深深的空,远远的云,潜入凤凰岭浩浩的苍凉。

在这个热闹的季节,活人们潮水般涌向凤凰岭,把早已准备好的情绪留下,然后又潮水一般涌向那座城市。看坟人坐在红砖屋前的石凳上,看着人们来了去了,慢慢地喝着酒,不时地仰脖望天上的云卷云舒,想着自己的心事。

清明后的一个夜晚,无风无雨月儿很明,凤凰岭显得格外地庄严和宁静,层层叠叠的坟茔氤氲在月亮的青晖之中,像一具停泊在悠远的伤感中的船。

半夜时分,看坟人被敲门声惊醒。看坟人直愣愣听着门外细碎的敲门声,像几只啄木鸟在叩打树干,紧一阵慢一阵。这已经足使看坟人兴奋不已了,看坟人在凤凰岭的十几年中,这夜半深更敲门之事还是第一次。在这十几年中,看坟人有过许许多多的不眠之夜,他渴望凤凰岭的孤鬼野魂来敲门,有时在梦中他听见了敲门声,把门开开,门外只是风在呜呜地吹,雨点在凄楚地敲,狗在有一声无一声寂寞地吠。看坟人就望着空荡的黑夜,站立久久。他渴望野鬼来敲门,也都是没有过的。这天夜里,看坟人的兴奋达到了生命的沸点,敲门声似乎在捶打着他沉睡的生命,使他振奋。他颤抖着双手,划着火柴,点亮了灯。也许门外看到了灯光,敲门的声音就变小了。 看坟人把门开开,门外站着一位身影儿瘦小的女人,月光将女人的身影斜映进门,托在了看坟人身上,看坟人身上就显出一片阴影。女人像一尊瓷人,两眼幽冥地望着看坟人。看坟人闷声闷气问:“是鬼还是人?”

门外的女人听了看坟人的话,便一步跨进屋,站定之后双腿一挫,就跪在了看坟人的脚下。看坟人先大惊,怔怔看着跪下去的女人,然后忙扶起女人,双手就感触到了女人的血肉之躯,心里就踏实下来。

看坟人扶女人坐下。倒了杯水,递给女人,女人颤颤巍巍地接过水,昏暗的灯光下,女人满眼悲戚,哀伤地望着看坟人。

看坟人问:“罢馍钜估捶锘肆耄惺裁词掳桑俊?女人忙把手中的杯子放桌上,手伸进怀里,摸摸索索地掏出一叠钱,走到看坟人跟前,把钱伸到看坟人胸前。

看坟人看了一眼钱,问:“这是什么意思?”

女人垂头沉默片刻,说:“咱是来求您……求您给他一块好地,让他能有一个好去处。”

看坟人说:“他是你什么人?怎么死的?”

女人说:“他不是我什么人,他还没死。”

看坟人说:“没死……没死你来求我干什么?”

女人勾下头不语,袖擦泪。停止之后,目光愣愣地看着看坟人,轻轻地说:“他是杀人犯……杀了人,判了死刑……”看坟人问:“他既然不是你什么人,你又为何?……”

女人面色苍白,目光尖锐地看着看坟人,说:“他是被我丈夫害的……”女人悲伤地停顿一会儿,说:“那个年代我丈夫一封信揭发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被害死了,没想到许多年后,他和我丈夫共事在一起,我丈夫怕他报杀父之仇,就想方设法设陷阱,害他蹲了十年监狱……他在监狱里表现好,就提前释放了,他出狱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杀了我的丈夫……” “杀了吗?”看坟人问。

“没杀,误杀了别人。”女人说。

看坟人默然,揪着胡须在屋里踱方寸步。

女人祈求的目光随着看坟人转。片刻之后女人复语:“求您行行好,让他死后有一个好地安息,……这也让我的灵魂得到一点安宁,我下世变牛变马来报答您的恩。”

看坟人拍拍手中的钱,看一眼女人,说:“钱你带回去,他的事我会办。”

女人忙谢看坟人。看坟人将钱还给女人时,女人脸上就呈现出凄惶之色,泪眼巴巴地望着看坟人。看坟人说:“放心,我会考虑他的事的。”

看坟人送女人出门,天上月色已朦胧,雾露很重。

女人飘渺细小的身影慢慢朝山下移动,狗跟在女人身后,一直把女人送下山去,看坟人对着山下那一大一小的影子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人啊……人啊!”

狗从山下返回山上,边走边回头看那远去的黑影,还对着黑影依恋地汪汪叫几声。

看坟人再也没有了睡意,怕露气侵了身子,就坐在门里,对门外孤月独坐天明。

枪毙人的那天,凤凰岭很热闹了一阵,看热闹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凤凰岭挤得水泄不通。看坟人的狗对这种少有过的热闹激动得不知怎么是好,上窜下跳,对着人群狂吠乱叫。上千双眼睛一齐盯着那个沮丧的男人,人们都焦急地渴盼那一声枪响,脸上都呈现着兴奋难耐之色。

枪声响的时候,看坟人看见那个瘦小的女人夹在沸腾起来的人缝之间,脸上闪着幽静的白色,像片衰弱的树叶被人群抛来掀去。人慢慢散去了,看坟人开始收尸,他看见那个瘦小的女人远远地站着,狗站在她身边,望着她。女人一直看着看坟人把尸体安放在向阳那面坡上的一块好地里,才离开了凤凰岭。

那天夜里,凤凰岭来了许多的陌生狗,在看坟人的狗身边转来转去,用柔软的皮毛轻轻蹭着它木然的身躯,对它轻声的鸣叫,似乎想唤起它对以往的记忆。它沮丧地望着它们,望着它们一双双热盼的眼睛,突然它仰首对苍天哭泣般地长鸣不已,叫声苍茫而哀怨,使众陌生狗怵怵然仓皇失措。它长鸣之后,掉头向淹没在夜色中的坟茔冲去,众陌生狗愣怔地望着黑夜中传来的同类的哀嚎。

那天夜里,看坟人目睹了这个现实之后,心被揪得厉害,咳嗽也一声比一声紧。第二天清晨,看坟人打开门,狗就站在门口,满身的血污,使它彻底地改变了往日的模样,它用平静而灰暗的眼睛看着看坟人,这令看坟人大吃一惊。狗的这种眼神,是看坟人在那次村里的瘦男人吃了狗的生殖器之后所看到的。再一次地看到,看坟人的心就颤栗起来,一阵钻心的悔痛使看坟人孱弱不堪,无力地靠在门框上,狗就从他面前默默地走开,狗浑身的皮毛被血扭成一团一团的,裂开的皮肉朝外露裸着鲜红的肉,在清晨的阳光下格外刺眼。看坟人尾随着狗到了坟地,令看坟人更加惊恐不已的是昨天埋下的那个被枪毙的人,已被昨夜的一群野狗扒拉出来,经过一夜的啃嗜,仅剩下一堆血迹未僵的白骨了。看坟人蹲在坟坑边,木然地望着零乱的尸骨,眼前总晃动着远远站着的那个瘦小女人那满眼的忧怨和祈求……看坟人剧烈地咳起来,身子由于抽动而缩成了一团。狗蹲在看坟人身边,望着远处,哀恸地叫几声。

林饺子从乡下女人手中接过那个被叫着天成的孩子之后的许多年,这座城市还算平静,林家饺子馆也算兴旺。天成在林饺子的督促之下,以这个城市考分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这座城市最负盛名的天府中学。以后的一切灾祸,都是从那天天成带回来的一张女人的画像之后开始的。天成将女人的像贴在了饺子馆的正墙上,一个人默默端详许久,然后叫来林饺子,林饺子看了看画上的女人,转首困惑地看一眼儿子,他见儿子神情恍惚,脸上笼罩着一层不散的妖气,林饺子心里就犯了怵。

那天夜里林饺子就喝起了闷酒,他醉眼迷朦地望着墙上的女人,一股心酸和伤痛就从心里漫出。他想乡下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丢下他们的血脉一去不回返,给林饺子心里留下难以下咽的苦楚。乡下女人的眼的眉的话,至今在林饺子心里散不去。林饺子想着那女人心里就发哽,一口酒呛了气,泪水就顺势下来。初夏的日子里,天成连续三天不去上学,自然会招来老师亲自跑一趟老鼠尾巴巷。林饺子对天成连续几天学校家里两茫茫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最终林饺子认为天成脸上曾出现过的那层不散的妖气,与最近发生的事是有关联的。等老师走了之后,林饺子全没了心思卖饺子,早早地关了店门,静候着天成回来。半夜时分天成回来了,林饺子仔细地看着天成的脸,发现他脸上那层妖气依然如故地闪现着,林饺子就将满心的望子成龙的辉煌化成了黯淡的忧伤。林饺子颤抖的声音喝天成跪下,天成就跪下,他心里明白,这迟早都会发生的。当他抬头发现父亲早已是泪眼模糊地望着自己时,天成知错地垂下头,于是将三天泡戏院子看戏的事如实说了。林饺子问:“就看那戏子?”天成望一眼父亲手指着的墙上的女人,垂头,不语。林饺子咬着牙复问,天成才点点头。林饺子起身走到女人画像下,看一眼女人,伸手将其一把撕了。天成望着父亲。林饺子就感到在儿子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不祥的阴影。

然而,就在林饺子看到天成脸上那层不祥的阴影之后的一个冬天,林饺子突然感到酒也喝不下了,面也揉不动了,在床上躺了一些日子。一天他把天成叫到跟前,对天成说:“咱林家祖祖辈辈卖饺子,不为发财,只为老鼠尾巴巷的老少爷儿们。”然后林饺子无比温柔地注视着儿子,把他与乡下女人的事对天成说了。天成从此就知道了自己的母亲是那个乡下女人。林饺子临死之前,突然睁开眼睛,目中焕发出耀眼的光束,久久地望着一处,嘴里喃喃道:“那女人心里有咱,有咱呐……”林饺子带着无比的温情和惆怅离开了人间。林饺子死后,天成就成了林饺子,老鼠尾巴巷的老少爷儿们还是与以往一样吃着林家的饺子。

就在天成真正成为林饺子的这一年,这座城市里发生了一些变化,突然在有一天,一群人冲进老鼠尾巴巷,他们的脸上都绽着怪异的表情,手里捏着红色的东西,在空中挥来挥去,把老鼠尾巴巷的老少爷儿们,搞得莫名其妙,眼花缭乱。结果这一群人齐声高喊着老鼠尾巴巷的人认为不祥的语言,将老鼠尾巴巷所有的从老祖宗就开始建造经营的店铺砸烂,老鼠尾巴巷的人这才如梦初醒,战战地观望着在一瞬间成为废墟的现实。等这一群红色的脸孔喊着红色的语言离开老鼠尾巴巷后,老鼠尾巴巷一片寂静,没有哭声。天成的饺子馆也被一条巴掌宽的白色纸条封上了。天成在纸条上看到了“黑店”二字,从“黑店”二字,使天成想到一些从饺子里吃出人指头来的传说,天成毛发倒立。天成不卖饺子了,就闲着,每天从侧门出来,站在贴有“黑店”二字的门前,默然久久。

老鼠尾巴巷的人的店铺被砸了,成天也就无事可做,也就昏昏噩噩地活着了。

就在这昏昏噩噩度时的日子里,夜里的月,却格外的清明,天成望着月;翻来覆去不能安睡,却想起了父亲曾讲起过的甲鱼戏月的事情。阵阵黄花清香随月的清辉在夜空中弥漫,黄花盛开的季节正是甲鱼拜月的季节。想到此,天成突然被一种东西激灵,一股来自冥冥之中的极大的诱惑在吸引着他,他突然感到心跳不止,连气都喘不过来,他感到有一种声音在呼唤他,他毫不犹豫地翻身下床,收拾出钓鱼的家什,趁着月的明亮走出老鼠尾巴巷。渔箭河是从这座城市穿梭而过的河,河水深邃而清晰,河的两岸是茂密的毛竹,毛竹盘根错节,伏卧在河岸边,使河水更加显得灵气。从老鼠尾巴巷走出去的两里地的河的拐弯处,两岸都长满了野黄花,黄花在月光下吐露芳香,一阵风吹动,空气中就流淌着黄花的香味,爽爽地带着点清甜。天成到此之后,他感到刚才那种莫名的心跳和那种奇怪的呼唤已经过去,他感到很宁静,宁静的如同月色下飘香的黄花。天成突然感到心旷神怡,内心的浊气淡去,他畅开心扉狠吸空气中的芳香,接着一种刻骨的忧伤从心底里漫出,他望着静养于水中的深幽而神秘的月,他想哭了。他想对着这月,这花影,这静夜,狠狠地哭一场,就在这时平静的河水中有了动静,河水好像在轻轻地颤抖,那轮月也被抖索得支离破碎。这使天成打了一个激凌,定睛地望着水里,这时河水的颤抖像风一样漫过去,河面上浮现出数百只甲鱼,在月光下甲鱼群呈紫黑色,在轻轻地波动中,闪烁着神秘莫测的光彩,月光将甲鱼群从水中离析出来,突兀出的甲鱼像在空中缓缓游弋。天成惊奇地睁大眼,屏住呼吸,望着这种奇特的现象。这时河水突然平静下来,月亮也如初地静养在水里,甲鱼群在水中静默片刻之后,排着整齐的队伍,轻轻地滑动着脚翅,轻轻摇晃着焕发着紫色光泽的身躯,朝水中的月亮缓缓围过去。当数百只甲鱼将那轮月围在其中时,水中就传出细微的如同窃窃私语般的声音,声音由小变大,慢慢变得像有节奏有音韵的吟唱,甲鱼群随着这种悦耳的吟唱,簇拥着水中的月亮,开始了极虔诚地朝拜。久久之后,甲鱼群开始游动,围成的一个圆圈像一个巨大的光环绕着月亮旋转起来,鱼群的姿态极像跳宫廷舞的贵族,旋转出阵阵银白色浪花,月亮在白色的浪花下快活地跳跃起来,……天成被这大自然的奇特景象震慑住了,全身心地投入这种甲鱼戏月的神秘氛围之中。就在这时,一种杂乱无章的响声从远处传来,由远而近,天成听出是人的脚步声,他突然从这种脚步声中体会到了一种不祥,一种恐惧从他的脚底往上升,他打了个冷噤,随即就蹲下了身子。脚步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了。天成轻轻拨开眼前的毛竹枝,见不远处有两个黑影,一前一后抬着一个黑沉沉的东西。两个黑影将抬着的东西往地上一放,那个黑沉沉的东西里就发出来一种凄厉的叫声,使天成毛骨悚然。随着凄厉的叫声落下,河里突然爆发出一声破碎般地巨响,数百只甲鱼在这一声巨响中消失了。两个黑影木然地望着汹涌的水浪,不知发生了什么,一个黑影说:“这……这是什么?”另一个黑影说:“恐怕是水鬼,赶快扔下走吧!”于是两个黑影慌慌张张地抬起沉重的东西扔进了河里,就在那沉重的东西落水之前的一刹那,天成听到了人的呜咽和挣扎。两个黑影远去之后,天成从毛竹丛中钻出,面对着水中未平息的水波心中大惑。这时天成看到水中升腾起一柱水泡,水泡中夹杂着一种古怪的声音,天成听到这种声音下意识地朝前挪了挪步,于是天成在脚下感触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拾起一看,是一只女人的鞋和袜,一股浓重的血腥从鞋上面散发出来。其实那天夜里,除了天上那轮注视着人间的明月之外,谁也不知道天成从水中捞出一个沉重的麻袋。天成从麻袋口处看到一只苍白的脚,就顺着那只脚往上摸,他摸到一个有着一丝温热气息的女人的赤身裸体。

那座城市里病死了一位少妇,她的死使这座城市里的人都感到很奇怪,原因是有人在这位少妇死的头天还看见她提着一只木桶到街边的河里汲水。人们对她那天提水的情景一直难以忘怀。那天她走在街上臀部很夸张地朝一边歪着,空着那只手像落水的人那样惶恐地划着,使其两个奶子杂乱无章地晃动。谁也没在她身上察觉到死的征兆,第二天她的确死了。大家听说之后,都回忆起了她提水时的情景,于是都跑去看死去的她,人们就只看到了一尊油漆的上好的黑色棺材摆放在那里,而且烟雾已将棺木氤氲在一种极不真实的虚无飘渺之中。这位少妇的葬礼是在清明节后的第三天举行的。当送葬的队列在凤凰岭山下的路口闪现出来时,灰沉沉的天空突然降下了大雨,狂风和雨水顷刻之间将凤凰岭搅得一片凄迷,树被风吹向一边,发出呜呜的吼声。

看坟人和他的狗坐在小屋的屋檐下,透过烟雨苍茫的天空,看坟人的目光一直滞留在远处。送葬的人群举着飘飘摇摇的白幡在弯曲的小路上缓缓前移。那尊黑色的棺材被雨水淋得油光锃亮,远远看去像一只小船在茫茫水天之间漂泊不定。时断时续的哭声从送葬的队伍里藕断丝连般地传出,远处听起来极像撕扯绸缎时发出的缠绵悱恻的回音。看坟人的狗对这种现象并没立刻作出反应,而是对着烟水迷蒙的天空打了几个喷嚏,极其慵懒地抖了抖身上飘落的雨水,然后伸了伸脖子对着天空盲目地叫几声。

看坟人在岑静而静穆地眺望之中,仿佛闻到了那些纸花呆滞、虚假的气息。那时断时续的哭声毫无生气地在烟雨中生冷而僵硬地滚动。看坟人将那尊黑色的灵枢葬在了半山腰的一棵金银花树的旁边。当一堆暗黄色的新墓从深黛色的山峦里显现出来时,送葬的队伍就纷纷朝山下退去,向山下飘动的人影极像一个久病的人身体上纷纷脱落的皮屑,坠落到一片看不见的茫然之中。

当看坟人感到从金银花树的叶片上坠落下的雨滴冰凉浸骨时,雨已经停了,天边呈现出少有的亮灰色,使凤凰岭突兀地染上一层惨然之色。

那天晚上,凤凰岭上竟然升起了月亮,淡蓝色的月光悄悄爬上墓地,看坟人坐在小屋门口,透过静穆的月色朝那尊新坟眺望时,他看见了一个白色的宛如云团一般的东西从山岭上缓缓向下飘落,飘落在那座新坟时,便在坟墓的周围旋转起来,时而飘起时而落下,这种情形使看坟人蓦然想起若干年前那只洁白的天鹅在雷电交集的空中飞翔的往事。对往事的回忆,看坟人有如利剑刺心般地体验。他狠睁着双眼,力图想挣脱这突然而至的伤痕,目光却透过月光在那座新坟上看见一张冷艳的女人的脸,那张脸从月光中离析出来,突兀在坟群的上空,冲着看坟人扑朔迷离地笑。看坟人的惊恐惊动了蹲坐在旁的狗。狗歪着头看着看坟人,然后冲淡地叫几声,仰起头,平静地望着那轮月亮发呆。当看坟人再次将目光转向那座新坟时,那飘飞的白色却转瞬即失了。那一夜,看坟人辗转反侧,无法安睡,那张冷艳的女人脸反反复复地在脑际里出现,驱不散挥不去,直使他挣扎到心力交瘁的深夜,屋外夜鸟的鸣叫就更重了,一种似曾体验过的而又淡泊远去的感觉在心里暗暗复苏和滋长,这使看坟人很快进入一种似梦非梦的迷茫之中……那只洁白的天鹅从一线亮光的天涯飞来,天鹅零乱的皮毛上布满了伤痕和血污,折断的翅膀突兀出惨白的骨头,在痛苦地飞翔中发出碎骨般的喳喳响声,当一道明丽的电光闪出时,天鹅孤独的形象刀刻一般地镇刻在空中,天鹅凄迷的目光俯望着黑夜茫茫的大地,当天鹅的目光与看坟人的目光相对时,天鹅似有冲口而出的话语,要对看坟人诉说,但是天鹅在一种硬咽似的喘息之后,发出的是一声浑浊地呻吟,少许之后,天鹅朝着灰暗的天边飞去,当天鹅的影子被一团黑云包围的时候,从黑色的云雾中传出一声悠长而悲伤的鸣叫。……看坟人当时觉得自己是赤身裸体追随天鹅而去的,冷风在他奔跑中穿透他的肉体,使他坠入到一个冰清的世界……看坟人在一阵痉挛般的抽搐中醒来,他发现自己在一轮幽蓝的月亮下,极其丑陋的姿态趴在那座新坟上。看坟人对这发生的一切仍然恍若梦中。他四下里张望,似乎在寻找自己是否在梦中的依据,他仍然发现那座新筑的坟突兀在蓝盈盈的月光下,闪动着凄迷的光。当他决定离开这里时,仍然是依恋地回头望了一眼,他的确又看见了那个白色的影子在新坟旁边闪动了几下,然后又隐去了。看坟人僵立在月亮与新坟之间,久久茫然不知所措。当他迈着艰难的步履走回小屋时,他看见狗蹲坐在屋前的一片月光下,正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窥视他,看坟人冲狗凄然笑笑,说:“见鬼了,见鬼了。”看坟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股强烈的悲伤从心底涌出,他用双手撑着门框,脸贴在冰凉的墙上,像孩子那样轻轻地哭起来。

看坟人将自己麻木的身子塞进被窝时,已进入后半夜了。他刚沉人一种迷朦的昏睡状态时,他听见有人隔着树林和坟墓在呼唤他的名字,呼唤声沿着山峦飘向小屋,在小屋的周围轻轻回旋。看坟人对这种呼唤激动不已。当他冲出门去时,他看见狗仍然蹲立在月光下,仍然是呆呆地望着那轮月亮。看坟人怔怔地站立片刻,那种呼唤仍然在耳际回响……他不知不觉地朝山上跑去,他把头伏在那座新坟上,他想断定那种声音是否从棺木中发出来的时,他却听出了那种声音是从自己的胸腔里发出的,但在他转瞬之际,他又确切地听出那种声音来自新坟之中。最终,他疯狂地推开新坟的土,橇开了已经被雨水浸湿的棺木,橇棺木时的嗄嗄地撕裂声,使凤凰岭蓦然坠入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怖之中。这时狗狂吠着朝坟墓扑来。棺盖被橇开之后,看坟人和狗都呆了,空荡荡的棺材,像张着嘲笑的大嘴,对着月亮和人和狗,恶毒且畅怀地笑着。望着空无一物的灵柩,看坟人像被人抽了筋似的瘫坐在棺材边。这时,一个白色的影子从那棵金银花树后飘然而出,狗立刻像被痛击了似的惊叫着朝山下奔去。白色的影子飘至看坟人跟前,看坟人恍恍惚惚的目光望着白影,他仍然看到的是那张冷艳的女人脸,女人仍然冲看坟人扑朔迷离地笑笑。看坟人说:“你是人还是鬼?”白色的影子轻轻摆动了一下,发出风扫落叶般地笑声:“我是人……我没死……我是人……”她的声音在空中轻轻迭宕,像风中摇曳的铃铛。看坟人仍然处在一种迷茫之中。当阳光洒向凤凰岭的时候,凤凰岭就犹如油画一般呈现在天弯之下。看坟人在光线的迷乱中,发现自己仍然是躺在一堆混乱而潮湿的泥土上的。那棵金银花树在阳光下闪烁着明丽而动人的光彩。看坟人的确看见了那个空洞的灵柩在阳光下张着大嘴惨然地笑。后来看坟人重新将棺盖盖好,重新垒了一座新坟。看坟人对谁也没说出这件事,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来看坟人大病了一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使上山来葬死人的活人以为看坟人死了,站在小屋门口,怯怯地朝屋里张望,发现看坟人微眯的眼睛有一线亮光在闪,于是就问看坟人有什么吩咐,看坟人睁开眼,默默地望着活人,没有言语。活人便葬了死人匆匆下山去了。

当看坟人从屋里走出来,时光已经进入到炎热的夏天了。

天成生平第一次目睹女人的裸体是在那天夜里,他将一个沉重的麻袋从河水中捞出背回家中时,那个裸体的女人浑身都冒出鲜血。天成第一次见女人,是血淋淋的。

女人真正地清醒过来,已是第二天阳光灿烂的正中午。女人醒来的第一句话就问站在面前的天成:“我死了没有?”天成说:“你没死。”女人听后不知是喜还是忧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把眼睛睁开,仔细地打量天成,天成手里正端着熬好的鱼汤,被女人镜子—般的目光看的脸上直发热。这时女人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你救了我?”天成只是默默地看了女人一眼,说:“鱼汤快凉了。”就把鱼汤送到女人跟前,女人犹豫了一下,便伸出双手去接,她突然对自己从被窝里伸出一对裸露的双臂大吃一惊,她惊讶地呻吟一声,把双臂缩回了被子里,女人这才彻底地明确自己是赤身裸体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正面对一个陌生的男人,顿时一种恐惶漫过女人的双目。天成并没去注视这双眼睛,而是躬下腰将盛满汤的小勺在碗沿轻轻叩了叩,然后喂到女人的唇边,女人的唇颤抖了一下,汤就顺着微微裂开的唇缝流下去。然后女人就顺从地一口一口地喝起来。女人喝完汤,轻轻舒了一口气,脸上慢慢泛起点红润,天成把目光移到女人脸上的时候,心里就震动了一下,一种发自心灵深处的颤抖,使他一时处于突如其来的慌乱之中,他觉得这张女人的脸太熟悉,熟悉得令他过份地冲动而一时陷入恍惚状态,他想不起来这张熟悉的面孔曾在哪里出现过,而又与他生命中的东西有着那么深刻的默契,一种痛苦突然从一个被他冷却了的心灵角落里升起,他凝目望着那张脸,突然一道亮光从脑际划亮,那只翱翔的天鹅从心灵的深处飞出,他突然捕捉到了这种沉积在生命中的记忆,他激动不已,他冲口而出:“你是天鹅!”女人先一怔,紧接着一种恐怖漫过她的双目,她望着天成真诚而坦率的眼睛,她痉挛般地颤抖了一下,脸顿时凝固在苍白之中。沉默久久之后,她忧伤地望着天成,对他深沉地点了点头。天成和女人就陷入无言的沉默之中。天成面对痛苦的女人,不知该说什么,许久之后,他说:“我看过你演出的天鹅之死……连看三场,还挨了父亲一顿打。”天成嘴角露出一丝涩涩的笑。女人眼里闪烁出柔美的光环来,她翻动了一下身子,身体上的创伤使她痛苦不堪地皱紧了眉。天成突然想起该给她换洗伤口了,就去端来了开水,用一块药棉在水里搅着。女人幽幽的眼神望着天成,天成被升腾的雾气笼罩了,他隔着雾气望着那双幽幽的眼睛,心里被一种无以言状的东西缠绵着,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颤抖,使他眼前不断地幻影出女人流血的裸体和洁白无瑕翱翔蓝天的天鹅……那只占据了他一颗少年心房的白天鹅,此时从他心灵的隐秘处缓缓地飞出……

朦胧的月光下,一只闪动着银光的天鹅缓缓从水面飘来,她轻移双足,舞动双翅,在微风中柔曼飘逸,如同行云流水似的流畅和奇幻。随着凄婉悲怨的音乐,天鹅的双翅渐渐地倾斜了,天鹅面色痛苦忧郁,凝目祈望远方……可是死亡的阴影正向她袭来,她竭尽全部的生命力量在挣扎,仰望长空,对翱翔长空的无限眷恋。终于,天鹅訇然倒地,在一种怵人的寂静中,天鹅的翅膀又微微抬起,颤动着,再次凄楚地伏向大地……天鹅死了。

……女人痛苦的呻吟使沉醉中的天成一震,水从盆里溅出来。

天成痛苦地垂下了头,他不敢去目睹那双凄迷的眼睛,他无法将这个血淋淋的女人与那只洁白的天鹅联系在一起。天成的思绪一下坠入到若干年前,父亲从墙上撕下女人画像时的那一刻,天成心灵里的那种神秘的痛苦,与今天心灵里的痛苦是那么的毫无二致。而那尊在若干年前无缘无故掉在地上打碎的祖传几代的玉瓷观音,和若干年后从河水里捞起的这个女人,又意味着什么,又有什么暗示,天成说不清楚,他心里始终哽着一个吐不出来的痛苦,觉得这一切都是被一个潜伏在一处的东西所预兆和暗示。

女人身上的伤口很多,不断地渗出血来,天成用药棉轻轻地清洗,女人深刻地感到天成手指间的颤栗,女人紧紧地咬着随时脱口而出的痛苦呻吟,脸上的汗珠由小变大,慢慢从苍白的脸上滑落下去,滴在天成的手腕上。女人的左胸乳上的伤口开着,像一朵盛开的玫瑰,当天成清洗到那里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他垂下了头。女人凝望着天成,拉着他的手,天成深深地望着女人的眼睛,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只凝望天空的天鹅。天成的心被一种东西强烈地撞击着,天成把女人和女人身上盖的杏花被一同紧紧地抱在怀里,天成为那只天鹅和这个流血的女人长哭不已。从此,天成就把疯狂的世界关在门外,把自己和天鹅关在屋里,天鹅每天依偎在天成身边,对天成讲述天成无法知道的事情。

天鹅说其实她根本没想到竟在突然的一天,刚演出完还未卸妆,就被一辆小轿车接走了。那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天鹅走进这个地方就呆住了,是批判会,让她站在中间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她更呆了。她满脸油彩,惊惊乍乍地,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说不好。于是从人群中走出一个男人,她迷迷朦朦没看清,走近了才看清是副团长,副团长就站在主席台上批判了天鹅,批得很凶,是天鹅没有想到的,什么里通外国,洋奴思想,还有破鞋之类的词句出现。会完后,领导让她写交代材料,并指出要着重交代里通外国和勾引男人的问题。天鹅觉得这两个问题都很陌生无从说起,就昏昏噩噩地回到家里,看到的是母亲悬挂在门框上的尸体。母亲是一个音乐家,是怀着一颗像音乐一样的心从国外回归祖国的……可是她死了。就在天鹅放下母亲尸体的时候发现了母亲为她写好的交代材料。天鹅看了这份交代材料不声不响地坐到了第二天人来请她。她拿着母亲厚厚的交待材料,走进批判会场,没想到副团长让她批判团长,团长正被人揪着头发往台上推。团长脸色很白,眯着双眼,整个人变了形状。天鹅没有准备,母亲为她写的交代材料自然不会有批判团长的内容,天鹅自然什么也没说出来。副团长就批判团长,批得史无前例地狠。于是后来就让天鹅去扫大街包括公厕。团长就下放到了一个很遥远的高原上放牛,一天牛炸了群,就把团长踩成了肉泥。团长一去就再没回来,自然是没人给团长掘墓,当地人兴天葬,团长是让一群饥饿的老鹰吃掉的。有一天,紧靠这座城市的那条河里浮起一具男尸,有人通知天鹅去认领。死人已经变了形状,无法辨认,天鹅只从死人手腕上戴的那只手表认出了父亲。父亲是一个画家,同母亲一道从国外回来,临行前一个外国的作家送父亲一块表,让父亲回国后不要忘了他。就这样父亲也死了。天鹅除了每天打扫大街和公厕还有专人跟着,他们怕天鹅像她的父母一样自绝于天下。一天,天下着小雨,天鹅的脖子上挂了一块铁牌,比她的身子重一倍,天鹅只有弯腰走路,天鹅垂下头看见牌子上写着“破鞋”,“特务”,“牛鬼蛇神”之类的名词。天鹅被推上了大街,街上热闹非凡,很多的臭鸡蛋和垃圾朝天鹅飞来,天鹅头上自然是五彩续纷,雨水又渐渐把脸上的脏物冲下,天鹅那天夜里就被关在了一间没有灯光的屋里,天鹅就在黑暗中想了许多的事情……想变成肉泥的团长;想母亲那份交代材料;想变成一具无法辨认的臭尸……就在这时,屋子门响了一下,开了。一个人影闪进来,还带进来一丝光线,这丝光线使她看清了进来的人是副团长。副团长将面孔凑近天鹅的面孔,说了许多关于革命的问题,说到最后让天鹅脱下裤子,说这是革命行动,明天就可以是团结的对象了,就看今夜的态度如何。黑暗中副团长看不清楚天鹅的表情,他听(xi)(xi)(su)(su)好像有所领会,副团长自然是情绪高昂地脱掉了自己的裤子,赤条的双腿站在天鹅面前自然也像在批判大会上一样精神,当他伸手去抱天鹅时,天鹅仍然是衣衫整齐而双目冷酷如坚冰。副团长怒火冲天,质问天鹅为什么不脱裤子,这是一种对革命的态度问题。天鹅并没考虑革命的问题,而是一步窜跳到门后,副团长赤条着双腿紧追而上将滚烫的裸腿夹住了天鹅(xi)(su)抖动的身体,天鹅就在黑暗中抬起练就了十几年的“天鹅”腿,踢歪了副团长的革命武器。天鹅就亲眼目睹了副团长发出一声长啸高翘起两条裸腿倒在地上,然后身子蜷屈如勾吼声如鬼哭狼嗥一般。当天深夜,月清风微,天鹅被装进麻袋被扔进了渔箭河里。那阵渔箭河里的甲鱼正在对那轮明月虔诚地朝拜,两岸的黄花正香远亦清。可是,天成和天鹅谁也忽视了那条遗落在渔箭河边的空麻袋。

深夜,天成隔着木板墙听见天鹅不停地翻身,伴随着她轻轻的叹息。天成睁大双眼望着黑夜,心里不停地翻腾着那只洁白的天鹅和一个血淋淋的裸体女人,他越想心里就越跳得厉害。当他听见轻如柔纱般的脚步声时,天鹅已站在了他的床前,她洁白的脸在朦胧中闪动着动人的光彩,她坦诚深情地注视着天成,天成浑然一震,翻身下床,立在她的面前,两双目光在黑夜里热烈地对视着,都感到了对方激烈的心跳。天鹅伸出手拉着天成的手,仰起脸对天成微微一笑,轻声说:“我再也跳不成天鹅舞了……”天鹅又笑了笑,泪珠从她眼里流出来。天成默默地看着微笑着垂泪的女人。天成紧紧地握着她微微颤栗的双手,将内心全部的情感都倾注于双眸,投向天鹅。天鹅迎着他的目光,久久地注视着,然后他们都默默地闭上双眼,泪水从他们的眼角里流淌下来。当他睁开眼睛时,她正对着他微笑。她的笑里有一种宁静、纯真与忧伤糅合在一起的东西,使天成感动。多少年来,天鹅在舞台上那种迷人的神情一直留在他的渴望与梦想之中,可是当她带着这种神情真的走进他的生活时,天成又被一种理智,不,一种比理智更为深刻的东西主宰着,使他压抑住一次又一次涌上心头的那种感情。他和天鹅紧紧相依相偎,无言坐到天明,天成在她身上闻到了一种让他终身难以忘却的气息,这种气息,伴随着天成度过了漫长而孤独的生命历程。一天,天成从街上回来,神情十分慌张,天鹅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他摇摇头,痛苦地望着天鹅。天鹅沉默一会说,他们在抓我?天成还是痛苦不语地看着她,她平静地望着天成,拉过天成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就在那天夜里,天鹅轻轻地走到天成的床前,天成在朦胧中看到了天鹅洁白闪光的身体,与黑暗的夜形成鲜明的对照,从黑暗中离析出来的赤身裸体,使天成蓦然想起那张父亲撕碎的画像,天成的心被一种来自冥冥之中的东西揪紧,他痛苦的呼吸都困难了。就在这时,天鹅说:“我把一切都给你,也许我活不长了……我还没经历过男人……”天鹅将自己纯洁温暖的身体贴在天成的身上,天成感到自己在一阵昏迷中坠人一个无人的境界,他看见天鹅和自己一丝不挂地依偎在一起,向着一个明媚的太阳飘飞……当天成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天鹅正贴在他胸口上轻轻地哭泣,他擦干大鹅脸上的泪水,轻轻托起她的身体,一步一步朝床走去,天成把天鹅放在床上,用一条洁白的被子盖在天鹅身上。天成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守着她,一直到黎明的到来。

这天清晨,天降下了许多雾,使这座城市氤氲在浓浓的迷雾之中。一条小船载着天鹅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夏日的清晨,凤凰岭总是雾朦朦的,像罩上了一层潮湿的纱布。层层叠叠的新坟旧冢,被离间的影影绰绰,虚无飘渺般地让人感到不真实。看坟人的小屋像一座氤氲在密云似的雾气之中,只有看坟人偶尔的几声咳嗽传出,才让人知晓云雾深处有人家。

这天清晨,从山下上来了一个男人,裹了一身的雾,出现在看坟人面前。看坟人看了他一眼,便知道这人已是不多的日子要彻底地到凤凰岭来了。于是,看坟人招呼他进屋。那人紫黑色的嘴唇被迫不及待的喘气鼓荡着,呼哧呼哧地翕动着,像一个垂死的人在贪婪地吮吸生命。看坟人点了灯,那人juan坐在凳子上,惶恐地打量四周,然后才将惶恐的目光转到看坟人身上,呆呆地看着看坟人,像看着一个自己将来死亡的现实,像一只即将被宰割的牲口看着刽子手手中的屠刀一样地盯着看坟人。看坟人吸着烟,慢慢地吐出烟雾,伴着几声咳嗽。看坟人问:“找我有事?”那人张惶失措地答;“有事!有事!”看坟人沉默不语,望着眼前未散尽的烟雾。

那人长嘘一口气,说:“我患了绝症,日子不多了……”那人哽咽难语,就呜呜咽咽地哭起来。看坟人看了一眼哭泣的人,说:“人啦——有生必有死,这生生死死乃人生之过程,死是生的结束,其实也就看活着的时候是怎么个活法了。”

那人听了看坟人的话,面露悔痛之色,继而沉重地叹了口气,说“愧啊——人之将死,才长点悟性,这一生轻松干净的时候不多,整过人害过人,罪孽深重……”那人喘得很厉害,像一架颤抖的破风车。那人接着说:“回忆往事,灵魂不安啦!”那人重重地说出这句话之后,像吐出了淤积已久的重压,身子向前倾着,手紧紧揪住胸前的衣服,脸上呈着忏悔的痛苦。

看坟人将面孔凑近那人,说:“你好好看看我,还认得我吗?”看坟人将自己这张扭曲变形丑陋的脸孔突兀在那人眼前,久久之后,看坟人转过脸去,背朝着那人。看坟人死寂般地沉默着。

那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坐在凳子上,垂下头,无力地喘着气。过了一会儿他梦呓一般地喃喃道:“……那已经是很久很久的事了,每到夜深人静,一个魔鬼一样的人影就出现在我家的窗户外面,在黑暗中用一双刻毒的眼睛盯着我,当我走到窗户下那魔鬼一样的人影就消失了,我开始认为是屈死冤魂,我对着影子开了枪,影子还是紧紧地跟随着我,后来的一天深夜,影子突然从窗外伸出手来,想要掐死我,那天正好是我女儿躺在我原来躺的地方,影子把我的女儿吓着了,女儿的哭声惊走了影子,从此那影子就消失了,可是那影子却在无时无刻地折磨着我,使我永远不得安宁……我曾经是害过人,害过人……那影子就是你,我认出来了,但是我不知道你是人还是鬼,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害过你……”那人抬起眼睛看着看坟人,浑身的肌肉都在痛苦地抽搐,在他扩张开的瞳孔里,似乎映出了另外一个世界的现实,那些冤死屈死的灵魂都向他伸出利爪,吐着血红的舌头,那些残缺不全的人体发出哧哧冒烟的声音朝他扑来,他的灵魂他的肉体都被一群鬼魂分抢开来……他喊不出,吼不响,只有一种粉身碎骨的感觉。这时,一团雾从门口涌进来,油灯轻轻摇曳了几下,灭了。那人在突然降临的黑暗中睁着恐怖且颠狂的眼睛,望着黑暗中与他对峙着的看坟人的影子。看坟人盯着那张虚幻的圆脸说;“你真的认不出我来啦!” 那人木讷地看着看坟人,半响才摇摇头,喃喃道;“不认得…不认得了。我今天是来求你……求你在我死后能指给一席洁净的好地,让我在死后有个净化之处……再说,我怕火,怕火把我烧成灰……”那人说着就身不由己地战栗起来,混浊的泪水和鼻涕交织在脸上,凄惶地祈望着看坟人,灵魂完全坠入一种对死亡的恐怖之中。

这时,看坟人爆发出一种怵人的长笑,笑声凄冽尖刻,像魔鬼一般嘶嗥——“你,不认得我啦!那个被你扔进渔箭河的天鹅姑娘,你敢忘记吗?苍天在上(ou)!”看坟人又一阵狂笑。

那人什么时候离开凤凰岭的,看坟人不清楚,那天他喝了许多的酒,跟沉默的凤凰岭一样沉睡过去。

那天清晨,老鼠尾巴巷的人发现巷子里来了许多背枪的人时,天成已经被人反绑着从家里拖出来了。天成只穿着一条短裤头,赤裸的上身和双腿在清晨凉风中白得很刺眼。天成那天是在被窝里被抓的。天成赤裸的肉身在漫长的老鼠尾巴巷走过时,给在旁观望的老鼠尾巴巷的人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

天成被关进一间阴冷的房子里之后,就陆陆续续地来了许多人,其中一个人捏着天成的下巴说:“在渔箭河里钓甲鱼的是你吧!你艳福不浅嘛”。那人狠劲捏着天成的下巴,使天成痛苦地咧了咧嘴,喉咙里发出一种怪异的声音。那人又问:“你把人藏在什么地方了,说出来就放你!”那人松开手,贪婪的目光望着天成。

天成心里想着天鹅,想着天鹅目中凄迷的泪水,他看了一眼眼前这张陌生的脸,把目光移到了别处。

天鹅走的那天清晨,天降着大雾,什么都变得朦朦胧胧的,憋的人透不出气来。在河岸边,天鹅愣愣地望着天成,天成也愣愣地望着天鹅,天鹅把手伸给天成,天成感到天鹅的手很凉,那种手指间轻微的颤栗传遍了天成的心身。天成望着天鹅忧伤的眼睛里流出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这时就起风了,风吹起了浪,浪拍打着岸边的小船,叭叭响,紧一声慢一声地传过来。船老大在雾中冲天成喊:“开船了!”天鹅眼里的泪水就速速地掉在了天成的手背上,她垂下头,将天成手背上的泪水轻轻拭去,然后她仰起头,想对天成说什么,咧了咧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天成望一眼雾中的船老大,对天鹅说:“去吧,船把你送到那里之后,就会有人来接你……”

天鹅走了。天成望着在雾中飘然而去的小船,眼前就浮现出一张陌生女人的脸,那张曾是他父亲所描述过的乡下女人脸,在无数次的梦中出现使他无比地熟稔而又无比地依恋,可是等他梦醒之后,那个女人的形象又被陌生冲谈。天成想,许多年以前父亲在这条河上送走了他眷恋的女人,许多年之后自己又在这条河上送走眷恋的女人。这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有着什么样的联系与意义呢,天成始终没想明白。

有人开始踢打天成,踢得很卖劲很有节奏,这使天成东摇西晃的身子几近倒下。当他正欲站直身子时,那人踢累了,大喘一口气,接着又上来一个继续着踢,直至把天成像狗一样踢翻在地为止。这时一个圆验的男人才在天成的眼前出现,圆脸男人的五官长得很拥挤,张扬着颤狂和刻毒,紧紧盯着地上的天成,像猫在玩味垂死的老鼠,片刻之后,他抓住天成的头发往上提,疯狂地吼道:“你把那个女人弄到哪里去了!”

天成看了所有在场人的脸,每一张脸都在仔细地等待从他嘴里说出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天成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觉得没有必要说。 这时,圆脸男人转过脸去,从阴暗处抓起一条黑色的东西,高高地抡起,顿时,天成的头顶上就响起一种呼啸般的吼声,随着响声的跃落,天成就听到了来自自己腰际间的一声断裂爆炸声,天成眼前立刻就漂起了无数的碎尸一般的闪亮物,转瞬之际就爆发出血一样浓重的黑色,天成的脸重重地叩在地上。

当天成再度苏醒过来之后,他完全丧失了对时间的记忆,他唯一的感觉就是自己生命的存在,那种存在的生命微弱如坟墓深处闪动的磷火,但是,那只已刻进生命之中的小船仍然清晰如初地在漂泊……

当天成呼吸到一种发霉的潮气时,他才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张床上的,四周昏黑如阴间一般。床前有两个人影,依稀可见两张男人的脸。天成顾不得去思索什么就被来自体内火焰般地灼痛驱使着疯狂地喊起来:“水,我渴!”

两张男人的脸对望了一下,片刻之后,其中一人走出去了,不一会儿提来一只红色的暖瓶。

天成贪婪地盯着那只红如淤血一般的暖瓶。在屋的那个男人接过暖瓶,启开瓶盖,往地上倒出些水,水坠地的声音伴着蹿起的一柱白气,罩住了男人的脸,天成还是看清了那是一张向日葵似的圆脸,那拥挤的五官上每一处都张扬着仇恨。他征征地看着天成,然后又往地上倒了一些水,天成就狼嗥般地叫起来:“给我水喝!”

圆脸男人运动了一下脸上拥挤的五官,突然将瓶口对准了天成焦渴的脸……接着就是天成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接着就是一种冗长的沉寂,然而,那张像向日葵一样圆大的脸,在一瞬间永远地摄人了天成生命的记忆之中。

天成从那间黑暗的屋子里走出来,如同走出了一条漫长的人生隧道。他站在阳光下面,面对久违的世界他茫然不知所措。他仔细地打量这个城市,一切都是那么地熟悉,阳光,空气,人们的呼吸和面孔,都和过去一样,熟悉得让他感到绝望,感到切肤般地痛苦。他茫然地沿着他熟知的街道缓缓地行走,他望着一切曾熟知的人,这时他才发现与过去不同的是,人们像深病一场之后少了宛狂而多了一种不堪一击的脆弱,而这些人都用一种陌生的目光在看他,他踱到码头时,那个在这条河上摆了几十年渡的船老大,也同样用一双看一条丑陋的野狗一样的目光看他。他对着河水仔细端详过自己的面孔之后,就朝昔日的老鼠尾巴巷走去,他从巷子的这头走到巷子的那头,他渴望着有人认出他来,他感慨万千地望着老鼠尾巴巷的老少爷儿们,可是,他们都用陌生的目光看着他,从他扭曲的面孔转到他弯曲的驼背上,目光中充满了惊惧和茫然。他就不再用企盼的目光去看任何人了,独自回到林家饺子馆。他站在大门前,细细观看这所房子的大门,看着看着心里一激凌,便想起许多年前算命先生在吃完饺子,喝足了饺子汤之后,站在大门前说过的那句谶言——“冤啊,一场伸不展的屈呵!”算命先生自此之后,就再也没来过老鼠尾巴巷。那时天成才十五岁。当年百思不得其解的谶言今朝居然灵验了,他回忆起许多年前的深夜,一种来自冥冥之中的呼唤,使他心跳不已,那种神秘的呼唤把他引到了河边,让他亲眼目睹了一个女人被扔进水中的现实。——这不是命中注定是什么?天成被命运力量的显示震慑住了。

就在这天夜里,天成把林家饺子馆点着了,火光映透了老鼠尾巴巷。天成安详地坐在屋子中央,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扔进火里,火光将天成的赤身裸体映照的金光灿烂。呼呼地燃烧声夹杂着天成冗长而古怪的笑声,传遍了这座城市的上空。人们惊叫着从家里跑出来,呆望着火光熊熊的林家饺子馆,有悟性的人从呆愣中醒过来,踅回身,进家取桶打水,刹时间,老鼠尾巴巷响起了小孩的哭声和女人的尖叫。人们从火光中看见屋中央端坐着一个面目丑陋的驼背男人,人们谁也没认出他来,就大惊失色,乱七八糟地对屋里的男人呼叫,屋里的人仍然无动于衷地坐着,人们就冲进屋里把他抬了出来,就在抬出天成的一瞬间,这座百年之久的林家饺子馆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倒塌。

在经历了若干年的变迁之后,一个驼背突然走进了人民政府的大门,这就引起了人民政府的一场骚乱和骚乱之后的惊慌失措。人民政府对突然降临的驼背进行了详细地盘问和审察,在确认了驼背就是当年林家饺子馆的天成之后,都认为这是不可能和不可思议的事,继而又是一阵骚乱,搅得人民政府好一些日子不得安宁。然而,天成那张丑陋的面孔和那个沉重的驼背又是那么真实地记载着这座城市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于是,人民政府的人在竭精尽虑之后,问驼背究竟想干什么?驼背说:“去凤凰岭。”人民政府听了驼背的话,皆目瞪口呆,面部尖硬的目光阴森恐怖,天成就从人民政府的目光下走出大门,人们这才突然发现那弯屈的腰际间是一座突兀的活坟。

看坟人那天醉酒如泥之后,醒来已是第二天的中午了。这天天空睛朗无云,天边缓缓地飞翔着一只鹰,孤独的阴影从天上倒印在凤凰岭的坟茔上,然后又缓缓地朝那座城市飘去。看坟人的目光追随着那团阴影,脸上呈现出旷日持久的微笑。

就在这时,山下有了人影的晃动,几个黑影簇拥着一副没经油漆过的棺材,从弯弯曲曲的小径往上移动,像蚂蚁簇拥着一具苍白僵硬的尸体,正朝着洞穴慢慢蠕动。打头里领路的圆脸男人走到看坟人跟前,先递了烟,划了火柴,让看坟人点着。看坟人看一眼圆脸男人,深深吸了一口烟,说:“来啦?”圆脸男人先愣了一下,然后有所悟地应着:“哦,来了,昨天夜里我父亲突然死了。”

看坟人问:“死的时候没说什么吗?”

圆脸男人说:“说了。”

看坟人问:“说什么?”

圆脸男人说:“他说您会收葬他的……”

看坟人听后,就一句话也不说了,坐在凳子上默默的抽烟。

送葬来的人就站着,静候着看坟人发话。

看坟人沉默久久之后说:“你们先回去,晚上再来。”众人听后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说:“黑夜一般是不下葬的,除非是送瘟……”

这时圆脸男人挥了挥手制止了说话的人,冲众人使了个眼色,送葬的一伙人就下山去了。

天黑的时候,乌云突然密布天空,空气闷闷沉沉,像要下雨的样子。看坟人点亮了一盏油灯,掌着灯站在屋外,仰头看看天空,然后将油灯放在灵柩的旁边,自己就坐在棺材边,慢慢地喝着酒。看坟人幽幽的目光,望着那盏微弱的灯光,灯光轻轻闪动着,扑朔迷离的光环映在灵柩上,使灵柩从黑暗中离析出来,突兀着一种永恒的宁静。看坟人将目光从灯盏上移开,落在灵柩上,专注地看着,久久之后,看坟人验上露出一种苦涩的笑,说:“你造了我这么个活坟,我却要堆你这么个死墓,这生死之间谁又逃离于天地之间呢,人啊!人啊!”看坟人灌下一杯酒,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响声。

圆脸男人站在黑暗中用谦恭的嗓门叫看坟人,看坟人微睁双目,望着眼前影影绰绰的人影,然后缓缓地挪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缓缓地站起来,浓重地咳嗽几声。圆脸男人一直用祈求的目光看着看坟人。看坟人晃晃悠悠地走进小屋,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重的死人登记册,让圆脸男人在上面填写了死者的名字,然后看坟人在上面按顺序编了号。

圆脸男人对看坟人好着脸和气艾艾地说:“请您给我父亲择一块好地。”

看坟人默默地看一眼圆脸男人,转身进屋去,取出一个瓦罐来,从口袋里摸出黄黑各一粒豆子,交给圆脸男人,让他扔进罐里,圆验男人犹豫了一下,就把豆子扔进罐子。看坟人说,“黑的是阴坡,黄的是阳坡,你自己摸吧。”圆脸男人神情立刻严肃起来,很谨慎地从罐子里摸出一颗豆来,摊开手心一看,是黑的。圆脸男人就立刻哭丧着脸,垂头站在那里。 看坟人说:“埋人!”

看坟人在前面引路,送葬的队伍悄然跟随其后。天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沉闷的空气中夹杂着下雨之前的凝滞和腥臊气息。灵柩在绳索的挤轧下发出刺耳的吱喳声,像乌鸦在绝望地哀叫。看坟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杂乱无章地踩着脚下的路,走出一段路之后,他蓦然驻足,茫然地望着被黑暗吞噬的坟茔和与坟茔溶为一体的山峦,像巨大的屏障耸立在眼前,使看坟人感到气憋和眩晕,他感到自己的肉体和灵魂被冥冥之中的东西钳制着,拖向一个深渊,他感到自己在绝望中挣扎着,哀嚎着,将自己疯狂伸张的双手插入苍天的黑暗中,想撕开黑暗的胸膛,好让自己的心扉畅一口气。当几点星星一般的亮光从遥远的地方闪烁了几下又立刻消失时,看坟人突然感到这世界非常的陌生,连同他的肉体灵魂感觉都陌生的使他茫然不知所措。他垂头看脚下的路,一种陌生感使他觉得自己已步入了下一个人生的途中,那曾有过的人生和发生过的一切仅仅是一场梦而已,他感到自己的筋骨在往下坠,在黑暗中分解飘零,无数无数的碎片发出尖啸的呼叫,他看着自己碎尸飘扬的碎片,漫天飞舞,无处可去,无处可归,随风而去,随风而来……这时,看坟人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震憾倾斜着他麻木的躯体,他的筋骨碰撞在尖硬的崖石上,喷涌的鲜血立刻染透了脚下的土,他感到自己的一双腿被没进了溪流之中,他缓缓地朝前挪动着,像踩着一个遥远的幻觉,但是他在这种幻觉中却真实地看到了自己如同魔鬼一样丑陋的躯壳,在黑暗的人生隧道中艰难地爬行……突然,看坟人被一种绝望的呼喊惊醒:“你把他葬在什么地方?”

看坟人蓦然回首,盯着那张泪汗交织的圆脸,发怔地看着,久久之后才有所悟地说:“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去哪里?”

圆脸男人哭泣着说:“我们已经走遍了凤凰岭,已经无路可走……前边是悬崖。”

看坟人转首朝前看,横卧眼前的绝壁深渊,在黑暗中张着巨大的喉舌,正准备横扫前来的一切。

看坟人沉默片刻,回过头看一双双痛苦疲惫的眼睛,那一张张脸在黑夜的弥漫中显得格外的苍白。

看坟人突然仰首对天,疯狂地喊道,“把他葬在那里!葬在那里!”呼喊声在凤凰岭上訇訇迭宕。惊动了树林中的兽类鸟类,立刻满山遍野掀起一阵扑天盖地的惊恐和骚乱,使凤凰岭兀然陷入一种惊心动魄的痉挛之中。

送葬的队伍木然地呆立在黑暗中,这突如其来的骚乱使他们毛骨悚然,他们发现看坟人扭曲的面孔刀削一般镌刻在夜幕中一阵阴森森的风从夜幕后吹来,使送葬的人大惊失色吸了倒气。看坟人转过身子,朝山下走,送葬的人们木愣地望着看坟人晃动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这时圆脸男人如梦初醒般地惊叫起来:“快,跟上!”送葬的队伍赶紧追随着看坟人的背影而去。

这时天降起了小雨,先下得小,慢慢就大起来,满山里都响起了雨点的敲击声。

看坟人走了一阵,停下了,举目望远处迷濛的灯光,久久没有动弹,圆脸男人赶紧招呼大家停下,都惊望着看坟人凝重而虚幻的背影。

看坟人沉滞的声音说:“就这里。”

圆脸男人愣怔了一下,惊慌失措地看看四周,抽筋一般地趔趄到看坟人跟前,惊乍乍地说:“这是风水宝地呐!我父亲总算……”圆脸男人话音被涌上来的哽咽打住了。

看坟人听圆脸男人这么一说,浑身被炮烙似的一震,垂下目光仔细看身处的地方,然后仰着痛苦地祈望烟雨茫茫的苍天他痉挛的双手抓住胸前的衣服,他祈问苍天,为什么把他带到这里,苍天只是默默地哭泣。他问自己,为什么把他带到这里,他永远也回答不了自己。他几乎是绝望地喊了一声:“埋人!”看坟人望着雨中飞扬飘散的泥土在黑夜中像四溅的血浆,散发着浓浓的腥味。新翻出的泥土坠地时发出的生涩的噗哧声,像刀片划破肉皮时的响声,在凤凰岭上荡漾开去。在雨雾中奔忙的人影,像水中飘流的树叶柔弱而无依无托,那只停泊在旁的灵柩,像船只一般漂起来了,漂向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灵柩坠底的声音从墓穴中訇訇传出,像是一声喟叹。很快,一座新坟在凤凰岭上突兀出来,向着苍穹诉说皈依的宁静。

圆脸男人在新坟前点燃了香柱和纸钱,刚燃起不久的火苗,又被雨水冲灭了,扑散出层层白烟。圆脸男人不知所措地望着熄灭的火焰,转首望一眼看坟人,他发现看坟人眼里喷射出一束肃杀的光焰,停滞在坟前扑朔迷离的烟雾上。圆脸男人打了寒颤,然后带领着送葬的队伍退下山去。圆脸男人回首之际,天已经发白了,雨也停了,他远远地看着那堆新坟,突然惊愕地发现,看坟人弯曲的背影与新坟重叠在一起,像并列的一对坟墓。 这一年冬天,天气一直处在无风无雨的停滞状态中,太阳始终抖擞着寒冽的光线,刻意地编织着凤凰岭的沉寂。人们发现看坟人的失踪,是在一个阳光很好却寒气逼人的早晨。那天早晨,那座城市里来了一批又一批送死人的活人,使凤凰岭一时间像赶集一样热闹非凡,忸怩造作的哭声和抽疯似的唢呐,伴随着突然爆发的吼叫声,使凤凰岭坠入一种痉挛般地扭曲之中。当人们把预先准备好的情绪消耗殆尽之后,才发现一个令人震惊的实事——看坟人和他的狗失踪了。人们围集在看坟人的小屋前,发现空空荡荡的小屋里散发出阴森森的气息,从屋里飘出的寒气,在阳光下跳跃着,变幻出七彩的光环,七彩的光环在阳光下闪烁着动人的光彩,在空中轻轻漫舞,慢慢散开,渐渐变成淡淡的青烟,在很好的阳光下升腾而去。这种现象引起活人们好大一阵惊恐和骚乱,久久沉浸在一种很不实际的幻觉之中。

当人们从幻觉中清醒过来之后,立刻又被一个始料未及的现实折磨得悲痛欲绝——死人交给谁?谁去安排他们?安排在什么地方?于是一场活人为死人争夺一席好坟地的闹剧在凤凰岭上发生。

然而,就引起了那座城市空前的惊慌。由于看坟人的失踪,引起的恐怖,像瘟疫一样蔓延开,使这座城市里的人们很长时间处在一种没着没落的情绪之中,人们总感到看坟人的失踪和他在若干年前的突然出现一样对他们是一种可怕的暗示。具体这种暗示会给这座城市带来一个什么样的结局,他们十分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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