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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淀


     

 

 

儿子明天起就要上托儿所了。我竟一夜睡不着。一件往事悄悄爬上心头——
我进托儿所是在六岁。不只是为什么,一夜醒来,父母走了。保姆走了。我和弟弟一起被送进了机关托儿所的长托班。那是一九六一年。
记得那时我和弟弟都很不讨人喜欢,几乎所有阿姨看见我们都皱眉头。我还记得托儿所很大,是个四合院儿,后面还有几个跨院,一色的清砖大瓦房。我们在雕花木窗的正房里上课,课后就跑下台阶,到深深的院子里去做游戏。什么游戏呢?玩开火车——我们把凳子连起来,排成长长的一串,然后座上去学火车叫、晃动身子。按说这样的火车不该出现交通事故,可偏偏会闹得人仰马翻,都摔到地上哭成一片。我不哭,是因为我早已被那惊心动魄的哭声惊呆了。
“准是你干的,坏蛋!”阿姨冲我大叫。
“不是我。”
“别人都哭了就你不哭,还想赖!”手指直戳我的脑门。我不服心里又怕又委屈,少不得嘟囔几句。得,不由分说我和弟弟就被揪到北院去反省。我的错是没哭,可弟弟呢?北院草高没深空寂无声。我和弟弟紧紧地靠在一起,大气不敢出地挨过那个时刻。
早晨八点是统一大便的时间,我们从阿姨手中领到一块马粪纸,排队走进厕所。别人都成,但我拉不出来,这时手纸被阿姨一把夺去,跟着骂我一声“捣蛋分子”!什么叫捣蛋分子我弄不明白,但我越来越明白阿姨不喜欢我。由于惧怕阿姨不敢再向她要纸,常常因此拒食。
我最渴望的是礼拜六,下午就可以回家了。午饭后,我们排队来到浴池,阿姨给每一个小朋友洗澡、换上干净的衣服。
“去!那边去!”阿姨的大手把我一推,我和弟弟就来到一个靠窗的澡盆前,我,给弟弟脱衣服,也给自己脱衣服。弟弟由我来洗,我由我自自己洗。
洗完澡,我们全心全意地排好队到大铁门下等待。阿姨一声声地叫:
“某某出列。”
“妈妈(爸爸)!”接得早的孩子兴奋地冲出队伍,连声“再见”都不说拉起亲人就跑。
“哇!”没有谁带头,全体队员一齐哭起来。我和弟弟哭的次数最多,因为我们走得最晚。那时来接我们的是两个姐姐,她们一个上四年级,一个上二年级,总是等放了学,也许是玩够了才来托儿所。等到那时,铁门下往往只剩下了我和弟弟,阿姨会不耐烦地冲我们喊:
“稍息!立正!稍息……你们的爸爸被关押了,你们的妈妈在反省,哼!没人要的!”我和弟弟都相信阿姨的话,于是又哭起来。等到姐姐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早已没有了那份喜悦。
仍记得那个礼拜一。为不愿来托儿所我哭闹了一上午,中午一上床,就困的挣不开眼眼了。临床的娜娜在哭,看也不看她我就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一种声音钻进我的耳朵:
“起来起来!别装睡了!”睁眼一看是阿姨愤怒的脸,以为起晚了咕噜爬下地。
“走!”阿姨一声断喝,我被带进办公室。迷迷糊糊看见许多人。
“帮帮糖好吃吗?”一个阿姨笑眯眯地看着我问。
“好吃。”我不假思索脱口回答。我想当然好吃,我虽然还没吃过,但看见别人拿在手里,红红绿绿的像铅笔似的,能不好吃吗?
“你吃了几根?”仍然笑眯眯。
“一根也没吃过,因为妈妈……”
“撒谎!”笑眯眯不见了。
“说!你一共偷了几根?吃了几根?”阿姨的声音要吃人,我激灵灵打了一冷战,呆呆地望着她,不敢说话。
“不说话是吧?好,给她关进小黑屋去!”
小黑屋,常听阿姨们讲,“那里有蛇、有鬼、还有怪物,专门吃坏孩子的心。谁不听话,就把谁送进去。”我怕极了,可身不由己。胳膊被阿姨提起,走进了一个从没去过的院子。那里,四面都是黑洞洞的大房子,窗纸破旧,大门紧锁,好阴森恐怖。阿姨打开一扇门,把我仍进去,迅速锁上门走了。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叫:
“阿姨别走!阿姨别走!”想到自己的身后不定会钻出什么东西,立刻就出了许多汗。不知哭了多久,那位阿姨才回转来。她远远地站在阳光下,缓缓地问:
“还说不说谎啦?”
“不说了!”我抽搭着赶紧回答。
“娜娜的糖是不是你偷的?”娜娜的?丢了?怪不得她哭,可我……已顾不得许多了,只要能快快离开这里,
“是我偷的。”
“几根儿?”
“五根儿。”
“五根儿?”
“不知道,一大把。”
“哎,这就对了。她走过来掏钥匙。
“犯了错误,就要乖乖的承认,别像你的爸爸。胳膊到什么时候也拧不过大腿去。”她一边阴阳顿挫地说着,一边放我出来。
犯了错误,乖乖地承认了,事情并不算完。阿姨几次让我在全体小朋友面前做检查,还当着我的面,给娜娜的父母打电话,绘声绘色地描述我的犯错误经过,以及她们是如何的金睛火眼,一下子就看出了我这个坏东西,然后就是一声声地“对不起”。我浑身僵硬地站在一旁,说不出是委屈,是害怕还是羞愧,我,学会了厚脸皮。
一天下午,阿姨带着娜娜的妈妈来了。阿姨走过来低声催我:
“快去,洗把脸,待会儿跟这个阿姨出去玩一玩。”我一见到娜娜的妈妈就像见了鬼,浑身发软,又听阿姨吩咐,料定不会有什么好事等着我,还没跑进水房,脸就已经湿成一片了。
我跟着娜娜的妈妈走出托儿所。这要是在往常,只要能走出那扇大铁门,我就会高兴地蹦起来。可那天,我一出铁门就像走进了刑场。那阿姨不说话,领着我走进一个商店,买了一把棒棒糖,弯腰递给我。我一见棒棒糖直犯恶心,脸腾的一下着了火。我不顾礼貌地挣开她的手,撒腿一口气就跑进了托儿所,任她在后面叫,在后面追。
许久,我才从阿姨们的聊天儿中得知,那天娜娜根本就没丢糖,是她把糖忘在了家里。
“小孩子,好忘事。”阿姨们都这么说,还冲我笑。我一仰头,假装去看天花板,一股咸咸的东西流进了嗓子里……阿姨,你们错了。这件事我一直没忘,尽管我从不愿想起,可是我没法抹去,它就像石沙一样,沉淀在了我的人生中。

我领着儿子走进托所,见阿姨们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旁边写着“家长止步”。我亲了一下儿子和他告别,故作潇洒地与他分手,可我的心里,是多么的想走进去,走到阿姨的身边,把我的故事讲给她听啊!

 

李静 2001-4-14 14:45:45 世外园(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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