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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泪


     

 

 

清明快到了,我想起已故的亲人。然而,就在我回忆所有故去的亲人的面孔时,一个十分清晰的,与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年轻面孔很抢眼地浮现出来,我的心情一下子暗淡下来,那件抹不去的往事倏然罩心。
那是1990年。一天,我走在办公楼楼梯的拐角处,迎面险些撞上一个匆忙上楼的人。“对不起”那人道歉时我看清了他的面孔——眉眼疏朗,脸色苍白,一双孩子般明澈的眼睛,毫无掩饰,惊中带笑。给人一种清新振奋的感觉。肯定是刚出校门的学生。我皱皱眉头毫不原谅地继续下楼去。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的光景,我办完了事复上楼来,不想又在那碰见了他。不,分明是他还没走,一直等在那里。我停下来,心中好笑:莫非遇见了契克夫笔下的“套种人”?“李老师”他怯怯地叫我。声音细小,很窘迫,脸涨得发红。我站住,苦笑着脸说“有话好好说,别套瓷。什么事?”他这才不十分流畅地告诉我,他在什么地方见过我的一篇什么文章,觉得“很感动”,想向我请教写作。奥——。我叹了一口气,心中不禁感慨:这世间真就有这么滑稽的镜头——我,一个刚被报社精简下来的废物,不期然竟有人来登门讨教写作。咳!“你是哪厂的?”“机械厂的。不过我现在正在报社里实习呢。”轰!?——我好像被什么震了一下,心中的苦笑变成了歇斯底里。立刻收起真诚和他周旋起来:“好哇,没事你尽管来请教我,什么消息呀、通讯啦我统统拿手。你就尽管来好了,我时刻准备着!”幽默不是我的长项,开玩笑当时也不是地点。况且我与他初次见面,脸上的表情定是十分的复杂,别说是他才一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就即便他是一个老于事故饱经风霜的人,量他也难听出我埋在话中的机关,所以,那孩子信以为真。
我,何德何能受人尊以“老师”?按我的性格,若被人尊一声“老师”,即刻就会喜得把所知一切合盘授出。可方我判若两人,高低不那样去做。原因很简单:嫉妒!我,从85年起就当记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没有能力也有体力吧?然,竟被精减下来了。如今报社,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心中好生气恼!实乃雀巢鸠寝!是的,这些当然与那个年轻人无关,可他到底是报社的人,我为什么要教他呢?他这说好听了是来向我“请教”,说不好听的岂不是前来揶揄于我?我为什么要让他揶揄呢?我愤愤地这样想了好久。忘记了“狭隘”二字。
果然,那小伙子来找我了,还不是一次。另,打电话托别人还找过我数次。我一直和他完猫捉老鼠的游戏。推三阻四,今没时间,明儿再来等等。有一次实在搪塞不过去了,甚至煞有介事地告诉他:“你回去尽管自省好了,什么时候你开悟了,再来找我。”他笃信不疑,兴冲冲地回去实践。我那时还觉得这很有趣。
1992年,我又回到了报社。一天,偶然和人说起这件事,顿觉脸红不安。当时就给机械厂拨电话,想找到这个人说明原委向他赔礼道歉,而且还要真诚地请他来细细交谈,将我所掌握的他需要的所有知识传授与他。
“没有这个人呀。”我拨了几个电话,那头都说没有这个人。调走了?“麻烦您再给打听打听。”我一再地坚持。由于我没有记住那人的名字,只好动用一切语言来描述那人的长相与特征。好,终于有一个人稳稳地说“我认识他。你找他干什么?”“是这么回事……”我生怕断了这条线索,就不厌其繁地从头到尾说给那人听。等我讲完了,电话那头,好久没有声音。“你在听吗?”我焦急地大声喊。“喂?”……许久,电话那头缓缓地传来:“他—死—啦!”“?!”我像被什么击中了,一下子僵在了电话的这头。那边似乎还说些什么。我却丝毫不能组织出语言和意识来——他死了?!那个还像昨天一样怯怯地站在我面前真诚求教的人,他死啦?!我,拒绝了一个人最后的请求!
消息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年轻人死于脑病。据说他是一个非常好学求进的人,每天下班后,深夜看书到一两点。他酷爱写作,尤爱散文。但由于长期探索,似乎毫无成果,急劳困惑成疾……他只有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我也有过的年龄。那时的我,不也是正在四处求教,苦苦跋涉吗?幸运的是,我遇到了那么多好心的老师与同行!我不敢说,那个年轻人如果得到了我的帮助就会乾坤倒转,但我敢肯定,我的伤害一定加重了他的病情。假如我当时不是那样做,而是给了他我全部的支持与帮助,哪怕是几句热情的慰勉,那么他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也许会感到些许的温暖与幸福。如果……也许……
但是,没有了如果,也没有了也许!我为自己的不人道隐恨内疚。
一别八年多了,朋友。我现在爬行在写作的险途上,同样遇到了许多这样或那样的不知与无解。艰辛的历程,让我嚼透了“写作”二字的苦涩。我多么像当年的你,真诚地求教于四方,想征服它,驾驭它。每当我百思不解的时候,每当我同样遭到别人拒绝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我早逝的朋友。想起我当时对你的不住,想起你当时望着我的孩子般清澈的眼睛。假如,你还记得我这个人的话,那么朋友,我这篇用泪水写就的文章,就算是我在清明时分向你坟头捎去的纸钱吧。

 

李静 2001-4-14 14:56:05 世外园(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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