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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我看见天堂里您的笑容


     

 

农历旧年的最后一个下午,冬日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棂撒在我和爸爸身上,耳边已经有此起彼伏的炮竹声,病房里却越发肃静。我握着爸爸瘦削的手,把脸埋在他怀里,泪水就再也停不下。爸爸一只手握着我,一直手抚摩着我的头发,就这样静静的过了许久。一直以来,我拒绝看家人悲伤的眼泪,拒绝听医生冷酷的断言,我反复的说不可能,我的爸爸不会有事,他不会离开他最心爱的女儿。可是在这个新年即将来临的下午,我的心渐渐被绝望的恐惧吞噬,我感受到那可怕的不幸正在逼近我,而我却无能为力。
新年的日子里,为了让爸爸开心,我特意穿了一件红色的衣服,妹妹笑我,爸爸慈爱的看着我们说"我女儿穿什么颜色都漂亮"。新年之后,我回北京向单位请了假,匆匆返回时特意带了我新房子的录像。原本这个新年应该是我们一家人团聚在北京的新房中,可现在爸爸只能躺着从我手中的小摄像机里看这个新家,他看时一直在笑,看到我介绍为他和妈妈准备的卧室时,爸爸说"这屋子阳光真好"。爸爸病后身体日益虚弱,每天从早到晚输液,还要忍受痛苦的灌肠,为了让他多积攒些体力,我们一般只让他听,不让他多说话。没想到使得这两句简单的话语成为爸爸留给我最后的记忆。
那些日子恍若梦魇,我感觉到我的自信,我的生活突然坍塌,在一瞬间我从幸福的巅峰跌落至深渊。我痛恨生命的无常,在前一刻我还满怀希望的为心爱的爸爸按摩着因长时间卧床而酸涩的身体,爸爸安静的躺着,那般安详,怎知他就会这样感知着女儿的抚慰永远的睡去,任我怎样呼喊,也不再醒来。泪水里,我又依稀看到瘦弱的爸爸每天去附近的水站担水回家,小小的我跟在扁担后面,偷偷用手将桶里的水向外拨洒着,希望爸爸肩上的担子可以轻一些,再轻一些;看到在外面疯玩一通的我跑回到爸爸身边,让爸爸将我冻的冰冷的小手放在他怀里暖着;看到爸爸深夜离开去病人家出诊的背影;看到爸爸领着兴奋的我为我买春游的零食;看到爸爸戴起眼镜,在灯下陪我复习功课;看到我紧张地站在高考考场外面时,爸爸做为巡考医生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的兴奋和爸爸鼓励的眼神;看到爸爸送我到大学读书,到北京去工作时脸上的欣慰与不舍;看到我嫁为人妻时爸爸喜悦的笑脸;看到爸爸躺在病榻上见到匆匆赶回的女儿,眼角滑落的泪水。
一直以来,我幸福于自己有世上最慈爱的爸爸,岂知命运曾经赐予你多少幸福,最终就会强加给你多少痛苦。爱人和朋友的也劝慰只会让我更清醒的知道自己的失去,这世上原来有一种痛苦是没有人可以分担,因为只有你体会过那爱有多深,你才会知道那痛有多深。
我拒绝了所有亲戚朋友的关心和探视,把自己关在屋里看大学以来爸爸给我的信件,我知道只有爸爸能给我面对这一切的力量。那些浸满泪水的信笺让我又聆听到爸爸的声声叮咛,感受到爸爸对于我寄予的殷殷期望。我真的又听到爸爸在轻声唤我,就象以往我每一次遇到困难时一样,爸爸温和的注视着我说,这是对你人生的一次考验,爸爸相信你。爸爸的轻语抚慰着我的痛楚,当我终于打开房门,面容平静的对关心我的人说出“我没事”三个字的时候,我知道是爸爸的爱与鼓励又一次陪我度过了人生的难关,尽管我的心中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可我已经能够坚持,为了爸爸给我的一切。二十多年来爸爸生我、养我、疼我、爱我,他希望我健康快乐,也一直要求我做个对待家人、朋友和工作负责的人。想想如今孤单的母亲和尚未成家的小妹,想想关心我的爱人、朋友、同事,还有爸爸一直要求我认真对待的工作, 还有这样多未尽的责任,我知道爸爸一定不愿看到我现在终日以泪洗面,郁郁不能自拔。。
爸爸做医生三十多年,救治过无数病人,深受尊敬,即使在他生病住院期间,家里、医院里还常有寻医问药的电话和病人。对于我和小妹,他不曾大声责骂过,总是轻言慢语的教育,我和妹妹去外地读大学之后,每年寒暑假离家的前一晚爸爸都要喊我们到他的房间"训话",无论我怎样嬉笑着打岔,爸爸总要努力板起脸给我列出几许、几不许来,直到最后一家人笑做一团。爸爸一生安静从容,不曾有过世人眼中的丰功伟业。他是个平凡的医生,平凡的父亲,但他倾其一生,尽职尽责,用他瘦弱的身躯、朴素的人格为他的病人和妻女撑起了一片祥和的天空。即使在最后的那段日子,他依然努力配合医生的努力,用他的坦然和平静支撑着我们面临灾难的家庭,给我们抵御这场灾难的力量。做为爸爸生命的延续,做为爸爸心爱的女儿,我现在可以为他做的就是象他希望的那样去面对生活,承担起我的责任。虽然,这样想也不能丝毫减轻我心中的痛楚,可是这个信念会支撑着我勇敢继续今后的日子。
单位附近有所小学,下班时我会不由地注意到许多接女儿放学的父亲,看着慈祥的父亲牵着女儿稚嫩的小手,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着最动人的幸福,我的心里充满了痛苦,也充满了温暖的爱。人的一生总要面对这样那样的痛苦,幸亏我们还有爱,虽然有时爱会让我们更加痛苦,但也唯有爱才能让我们真正坚强地正视痛苦,也惟有在痛苦中我们才能真正成熟起来。。
如今思念爸爸时,我会仰起头,努力忍住心里的眼泪,那样我就能够看到爸爸在天堂里的笑容,天堂里没有疾病,我的爸爸健康快乐的和一群小天使在一起。他慈爱的笑容告诉我他依然爱着我,保护着我,我的心仍有依靠,我的生活仍有爸爸给我的无穷动力。 
我知道爸爸并不曾真的离开,日里吹动我头发的风是他抚摩我的手,夜里窗前的星是他注视着我的眼睛。我想,有一天我也会有一个孩子,她会是个女孩,象我小的时候,我的丈夫会爱她、疼她,象我的爸爸。而我要每天看着他们,爱护他们,就象是看着爸爸和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xiaoyun 2001-4-7 17:16:15 安徽(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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