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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你见过火山爆发的情景吗?炽热的岩浆呼啸着,奔涌着,冲天而起。那伟力、热情,在地壳的深处集聚。
你见过夏夜的流星吗?在无垠的夜空拖曳着一道光明,留给人们遐想和情思。
我见过,我见过那熔岩般的热情,我见过那流星般的光明。阳光透过法国梧桐茂密的枝叶,给这十六平方米的居室投进几个光驳的耀点。沉寂,静谧中含着几分悲凉。父亲默默地看着我—从那披着黑纱的镜框里。宽阔的前额凝聚着智慧,聪睿的双目那么坚定、深沉,轮廓分明的咀唇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可是却永远也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哦,父亲,您去了!我揉了揉有点酸涩的眼睛。靠窗的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父亲的遗著和文房四宝;还有这吱嘎作响的藤椅,多少年来,它忠实地支托着一个病弱的身体。环顾着父亲的“领地”,多少往事,又翻卷着涌上心头。
父亲是个命运乖舛的人。他早年留学日本,学成归来,却不得不为生计而奔波。他当过政府官员,当过大学导师,当过中学校长,也当过小学教员,甚至还拉过板车。在黑暗的旧社会,科学救国的理想就象一个美丽的玻璃球,被现实砸得粉碎。解放了,父亲看到了光明,看到了希望.他要在这片新生的国土上一展宏图。不幸翅膀折断了—父亲瘫痪了。当时他才刚刚三十一岁。
父亲冷静地接受了命运之神的挑战。啊,我真为我的父亲骄傲,他永远是那么乐观豁达,充满信心。还有我的母亲,也是个了不起的女性。他们坚信,两个人分担痛苦是半个痛苦,两个人共享欢乐是两个欢乐。他们互相鼓励着,传统的美德和纯洁的爱情维系着我们这个不幸的家庭。直到现在,我还常常回忆起父母亲那相濡以沫的深情。他们都很爱笑。更多的是为了对方能够欢笑。为了一个现在想来并不可笑的事情,他们可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那么开怀,那么忘情,什么烦恼也在这一笑中消释了。
我也曾体验过“布衣暖,菜羹香,诗书滋味长”的味道。父亲病休以后,家里经济拮紧多了,加之还不得不时常周济一下穷亲戚,更的捉襟见肘之忧。只要听到父亲有韵有味地背诵[陋室铭],我们就知道,准是又经济危机了。父亲以此慰勉母亲,并聊以自慰。这时我和妹妹也会很神气地摇头晃脑地齐诵:君子固贫——。
我万分感谢我的父亲。他是我的良师,挚友。他疼爱我们姊妹俩,但从不对我们姑息迁就,他那许许多多永远讲不完的故事给了我们终身难忘的教诲,便我们在人生的道路上永远向前。
我的童年,没有高级的玩具,没有华美的衣服,但是我们有丰富的精神宝藏那伴随我们成长的歌声、琴声和笑声,永远那么令人心醉地保留在我们的记忆里。
我和妹妹最喜欢过周末。因为这一天,母亲可以抽出时间坐下来喘口气。于是我们的家庭晚会就要开始了。有猜谜、应对,游戏和文艺节目。父亲是晚会的组织者,还吹得一支好箫。母亲素有“金嗓子”之称,加上精湛的口琴独奏,堪称晚会一绝。妹妹得到母亲的遗传,甜美圆润的歌喉如黄莺出谷,最热闹的大概要数器乐合奏了。妹妹敲起叮叮咚咚的扬琴,我拉起悠扬婉转的二胡,母亲弹起激昂欢快的风琴,父亲一会儿击节,一会儿吹箫,忙得不亦乐乎。我们各显其能,那么投入,那么陶醉。邻居们也和我们一起,大家唱啊,跳啊,笑啊。小屋 装不了这许多欢乐,溢出去了,给恬静的夜空增加了几个欢乐的音符。
乐乎哉!
然而,最使我殊深轸念的还是父亲对生活的一往情深,对事业的执着追求。
疾病缠身,并不能使父亲的生命之舟搁浅。他改变了航向,告别讲台,走上了文学创作之路。小说,诗歌,散文,作品发表了,父亲欣慰地笑了。他看到了生命的价值,他再生了。饱含着对美好生活由衷的赞美,对党对人民无限的热爱,父亲创作了电影文学剧本——《乌龙滩的春天》。著名电影导演崔嵬同志看了后,高兴地说:“很好,修改一下,直接给我。”
可是,冬天来了,寒风凛冽,万木凋零。十年浩劫,人们的生活统统被卷入历史的急流和漩涡中。父亲更象大海上一叶岌岌可危的扁舟。虽然我们得到多善良的人们的保护,可是那阁楼上,书架上,床底下的书报杂志,还是引起了查户口的频频注视。为了少惹麻烦,我们偷偷地报父亲的书稿烧毁了。那许多末及完成和发表的书稿啊,统统化为一缕缕青烟。火光颤抖着,摇曳着,映照着父亲惨白的脸。他沉默了,把希望埋藏在心里。
道路尽管曲折,仍是迂回向前,北风尽管肆虐,终有春暖花开日。“四人帮”倒台了,三中全会的春风,拂去满天云翳,冲开了人们的心扉。父亲整天笑微微的。希望的种子萌动了。他渴望工作,按捺不住满腔报国之情。可是他能做些什么呢?常年缠绵病榻,瘦得象个人体骨骼标本,竟使一些求贤若渴的单位慕名而来,沮丧而去。他的身体实在太差了。我们只好宽慰父亲:“爸爸,您给街坊排解纠纷,德高望重,给学生们补课,尽心尽力,对社会的贡献够大的啦!再说中国这么大,;上化建设也不缺你一个,您就安安心心欢渡晚年吧。”不料这些话反倒深深地剌痛了父亲的心。他一生好强,身残志不残,最不能忍受别人对他的同情和怜悯,此刻更为我们不理解他而伤心。是啊,他实在是想在有生之年还做点什么。
父亲是顽强而坚毅的。他会百折不加地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进。
我永远忘不了1979年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我带着两岁多的孩子回娘家。母亲到学校辅导晚自习去了,屋里很静。推开虚掩的房门,孩子立刻象只鸟儿似的欢叫着向外公扑去,并努力往床上爬 。父亲一边忙不迭地收拾着床上的纸笔,一边开心地和小外孙逗笑着。床头那一摞小山似的书报札记引起了我的注意。迎着我疑惑的目光父亲朗朗地笑了:“我的工程开工了。”哦,三十多万字的长篇历史小说,多么艰巨的工程!谁能说得出他那久病衰残之躯到底蕴藏着多少内力!从早到晚,他就伏在这张条凳上,时而深思默想,时而奋笔疾书。累了,就做做自编的床上体操,放松一下,天气暖和才可以下床,伏案写作。时间长了,臀部竟磨起了褥疮,只能半卧半坐。夏天两股渍烂,更是苦不堪言。胃病、哮喘、感冒轮番进攻,不时袭来,但他一刻也不停下。
啊,酷暑严寒,夙兴夜寐,父亲的工作多么勤奋,窗外的梧桐它知道。每天,是父亲案头的灯光迎来第一道黎明;哎心沥血,严谨治学,父亲的工作多么艰辛,墙上的挂钟它知道,每天,父亲那如弓的瘠背酸疼难忍,轻轻的捶打伴随着钟摆的旋律嘀答、嘀答。 
父亲惮精竭力,辛苦万分,我实不能尽述其难。我们真担心这倦拼命的工作会彻底毁了他,劝他稍微放松一点。“时不我待啊,”父亲总是歉意地笑笑。他是用生命在写作。我们默然了。凝视着父亲清癯的面容,我想起了那句名言——紧紧地扼住命运的喉咙,决不屈服,决不后退!
父亲的工程终于峻工了,然而正当我们要举杯相庆时,他却心力交瘁地倒下了。父亲被送进医院。胃穿孔,虽然十分凶险,我们却仍然相信父亲顽强的毅力和旺盛不衰的生命力。象许多次与死神的博斗一样,我们相信奇迹会再出现。父亲不能倒 下,他还有许多心愿末了,还的许多创作计划没有完成。
啊,我永远忘不了父亲最后的微笑。当他得知作品将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时,那舒 心的微笑,那如冬日阳光般的微笑。
父亲终于走了,他是在春天里离去的。
久久谛视着父亲慈祥的面容,滚滚热泪夺眶而出。我强压悲痛,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念亲情莫记庭训,报党恩应鼓干劲。”啊,这就是父亲的遗嘱。
钏摆沉重地叹息着,梧桐树也仿佛欷嘘不止。我再环顾父亲的居室,好象又看父亲辛勤笔耕的情景。抚摸着装帧精美的《卧虎令传奇》,我好象触摸到父亲火热的心。父亲是病弱的,可他又是坚强的。二十六年来,病魔只能摧残他的身体,,却不能动摇他的意志。我深深地理解父亲了,如果没的对生活坚定的信念,怎能有对工作烁石熔金般的热情,怎能于罹难中坚韧不拔自强为息 ?
是的,父亲走了,他是一座不再喷发的火山。可我潮湿能感受到那巨大的热力。他将永远激励我奋斗、博击。
是的,我已不记得父亲行走的姿态了,可我却他明看见他向着自己的目标迅跑,那么坚定,那么执着。他是一颗流星,发光、发热,用生命之火划出一道瑰丽的轨迹。 

 

陈昶华 2001-4-7 22:24:52 湖北(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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