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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不 会 忘 记


    

   

妈妈离开了我们,但许多片断往事在我心中却不会忘记。

在我知道的故事中,妈妈是十岁才上小学的。在重男轻女的社会中,妈妈小时只是在家中自学。每晚外祖父叫妈妈背书或解用古文写的算术难题几百例。背对了、解出题了,得不到表扬,因为是应该的。背错了或解错了,就会得到难看的脸色。直到十岁,继续呆在家中不合适了,才被送到学校。妈妈通过了学校的一、二、三、四年级考试,学校决定让她留在四年级与同龄的孩子在同一年级。就这样,妈妈安安稳稳地上了三年高小、三年初中。妈妈自幼的自学能力,养成了她深刻理解问题的习惯。她学的是初中的数、理、化,但她的理解已超出了课堂所学,再加上从小在家中打下的坚实中文基础,初中毕业时妈妈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却一举考取了第一所大学。发榜后,16岁的初中毕业女孩考上大学着实让人既惊奇又羡慕。一位有钱小姐的家长出钱请妈妈替他们的千金赴另一所大学的考场。大概是他们对这小女孩不大放心,因此设法探听了数学试题的内容并在考前把音信透露给了妈妈。恁着这音信,妈妈替那位小姐考出了数学一百分,其它各科分数也很高的成绩。结果那位以第一名被录取的千金没有敢去报到。因为考分太高,一上课就会漏馅了。

大学第一年的英文予科,着实给妈妈出了难题。高中三年系统的英语语法课没有学过,上来就是“英语精读”课、“英国文学”课,听说写读一起来。但习惯于挑战的妈妈,在第一学期努力赶上,第二学期就自如了。这就是为什么妈妈后来常说,我不知道英语的那些语法名词,什么“从句”啦、“语态”啦,我只知道懂它的意思。

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大姐和二姐,当时正上高一和初三的拔尖学生,放弃了学业,参了军。妈妈没有拉她们的后腿,却捐献了她的金、银、钻石手饰,支援国家。

在我上中学的那几年,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妈妈每天下班回来,鞋一脱就倒在床上。因为她生了我们姐妹之后,落下了严重的腰疼病。办公室一天坐下来,腰像要断了一样。但是妈妈只躺20分钟,晚饭后就又坐到台灯下不停地写呀翻译,直到十点多钟睡觉为止。妈妈大学学的是化学专业,却在机械工业出版社做责任编辑,妈妈自己补充了必要的机械知识,编辑、翻译出版了不少如电镀工程类跨机械和化工两专业的科技书籍。

在她熟练地掌握俄语翻译之后,在她快四十岁时又开始攻读德语,如果不是毁了她一生学术生涯的“反右斗争”,到五八年时,她已准备开始翻译德文书籍。

上高中时,我所在的六十五中是北京当时唯一一所“苏联式高中”,主科的老师不是特级就是一级教师。学生全是初中毕业“优良奖章”获得者保送来的。学生水平再高,老师也能难住学生。记得几次我被特级数学老师的难题难住了,怎么也解不出,只好问妈妈。妈妈已快入睡,我蹲在妈妈床边,把题念给她,她闭着眼睛想了想,再问我几个有关定理,然后说:“你这样设函数,这样加辅助线,然后用刚才说的什么什么定理,就可以证出来了。”经妈妈指点之后,我时常责备自己,为什么我就想不到这一点?我知道妈妈没上过高中,大学又学的是化学,数理多年不碰,全忘了也不奇怪,我却不知道,为什么妈妈的脑子那么灵活,好像没有什么学问可以难倒她。

妈妈是“反右斗争”的牺牲品。我受左倾思想的影响也曾在家中批判过妈妈。然而,她更感遗憾的却是我和两个弟弟没能如愿以偿地上一流大学。妈妈多次说她很对不起我们,却从不怨恨子女对她的“批判”。

我在做硕士论文时住在西安。见到大姑,没两句话,大姑就说:“你妈聪明过人。大学班上的男同学都考不过她。你爸在班上也是前三名,但从来没超过你妈”。“你妈记忆力极好。化学系实验课挺复杂。课前读几遍实验步骤也免不了丢三落四。你妈一边抱着孩子,一边读实验指导书。只读一遍,做实验时总是顺利完成第一个离开实验室”。多少年来,远近亲友和妈妈同学都很佩服她。

我生姚英时,正值春节,大姐把一年仅有的两周假期全部用来照看我及姚英。那时正值“红色恐怖”严重,经济困难时期,整天“大批判”,粮、油、布……都凭票,也买不到营养品。那时我还在与妈妈“划清界限”,妈妈却全然不计较,不知从哪里买来整整一小箱鸡蛋,冒着寒风亲自给我送来。并再三嘱咐我不要落下腰疼的毛病。

七十年代初,在“文革”、“上山下乡”、“五七干校”、“知识分子再教育”的混乱中,妈妈那一间半擁挤的小房,成了诸多孩子的寄养地。从朝辉、小红、姚英、小飞到杨帆,无不受到妈妈的照看。使得妈妈和楷本已很清贫的生活更加繁乱不堪。楷为自学考研究生只能坐在门后的小板凳上,以膝盖为桌子,在孩子们的吵闹中准备赴考。妈妈则照顾大大小小的吃、睡。院内没有厠所,只一个水笼头几家合用,火炉做饭、取暖,生活之艰辛可想而知。

自我准备出国,到出国学习以及几次回国探亲,妈妈不断地嘱咐我,学好知识,报效祖国。很难想象,一个被历次“运动”毁了本应属于她的美好学术生涯的老人,念念不忘的却是报效祖国。妈妈安息吧,儿女们都永远想念您。

清幽园(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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