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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茶砖  红茶砖

李静

婚后的春节,我婆婆花钱请了个盲人为我算命,想早早知道我这个儿媳将来的命运如何。我自知那是骗人的把戏,但正月里图个热闹,只好笑脸相陪。

那盲人向我讨了几个日子,就拈动十指,喃喃开口了:数羊的命可怜,十个羊儿九不全。就有一个能躲过,只为儿孙把富添……我听到这儿,就忍不住笑起来,婆婆生怕坏了大事,用眼神示意我,我借口有事想脱身出去。就在我转身时,忽听那人朗朗地说:按命像算,此人命硬克父母,她的老尖儿必有一头赴黄泉。”“你胡说!我忘记了礼貌,十分不雅地脱口斥那算命人。那人倒遇事不惊,清了清嗓子,稍作停顿,很快又喃喃地算了下去。我十分孩子气地回转身来,想与他分辨几句,婆婆却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道:亲家公不是去了吗?这一句,轰的一声把我定在了那里。接下去,我就一个人摇摇晃晃的走在了黄昏中。

怎么就忘了呢?父亲已经故去多年了!是忘了,还是不想承认?这么一问,心上的伤口,顿时疼痛起来,眼泪也跟着来了——

 

在我九岁那年,父亲犯了政治错误。被勒令还乡。母亲只好退职,带上我们五个孩子从北京搬到了农村。陡然间,我从天堂掉进地狱——没有了同学,没有了保姆,没有了电灯,没有了城市的街道和汽车,同时也没有了熟悉的饭菜、喜爱衣服和娃娃。我们过上了清贫苦涩的日子。这一切都是因为父亲!如果不是父亲的缘故,我们全家不会遭此厄运!什么是非曲直,什么政治风云,我才不管呢,要是没有父亲我们就不会落到这种地步!当时我就是这样想的,所以,很早我就对父亲产生了深深的怨恨。

从城里来到乡下的我们什么都不会干。父亲是写文章的,这手艺在农村里最没用。队里把他当成半个劳动力,干一天活给他记五分儿。妈妈出身于蒙古族富贵家庭,虽然极有文艺天才,马术也好,但这与农村文化不相容。她三十岁,穿一身藏蓝套裙,过膝丝袜、白色皮凉鞋,被村民们盯着看,几乎不敢出门。我们——五个孩子,除了小妹妹,都在上学。村里只有小学,两个姐姐不久就考到城里寄宿学校去了。我和弟弟没找没落的整天背着书包逛荡,乡亲们都笑话我们家不是过日子的。我们走到哪里都听得见别人的耻笑和奚落。村里男人们莫测的坏笑、女人们辛辣的嘲讽,父亲的沉默无语、母亲的叹气愁容,这一切构成我心里的冬天,寒气逼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我都会借题发挥,眼泪不断。

唯一值得怀念的是,我们家新盖的房子很气派——并排六间屋子,南北都带走廊。南廊开放,北廊封闭。到处都是半落地的大玻璃门窗。北廊中央,有一座相当气派的欧式壁炉。冬天炉火熊熊,噼啪做响,我们都在壁炉前洗澡。农村人很稀奇,每天晚上都有到我家一边取暖,一边听我父亲讲故事的人。但这种好时光很短暂,积蓄花完了,买不起煤,壁炉就失去了魅力。黑洞洞的,一到夜里我就不敢单独一个人走近它。

我家的院子也很大,算作自留地的。浪漫的父母,没在这片土地上种庄稼,而是载满了苹果树、桃树、枣树、李子树和樱桃树。苹果树下,摆着几张形状精巧的竹椅和竹几,上面堆放着父亲的书本铅笔和离不了的紫沙茶具。稍远一些的树上挂满了母亲用各色糖纸叠成的小玩意儿,风一吹很有趣儿的。可这样的情趣也不长,村民的耻笑、越来越拮据的日子,带走了我们家浪漫的文化氛围。茂密的果树下,最后只剩下父亲独坐狂饮的形象。

几乎是每天的下午,父亲都要坐到苹果树下喝茶。那个喝法很特别,一排三大暖瓶水,四个紫砂壶都泡上浓香的茶叶。父亲闭目仰靠,沉思不语,没完没了的喝,最后还将泡过的茶叶慢慢嚼碎吃掉。一般都是一个下午的光景。我那时虽小,但对家里的情形很着急。望着父亲无所事事悠哉游哉的样子,心里就恼得不行——都什么时候了,还摆这副气派!眼泪就默默流下来。

一个秋天。父亲的一个战友从北京来看我们。从中午开始,那人和父母坐在苹果树下聊了很久很久。临行前不好意思的从书包里掏出几块方砖样的东西,不好意思的说:真对不起,老李,我没给你买最好的,我想这东西能劲喝一些。”“茶砖?!父亲从椅子上弹起来,惊喜的声音变了调子:好,好好好!这才是最好的呢!啊!清茶转、红茶转!他像喝醉了似的,一迭声的叫着,闻了又闻,摸了又摸,那神情我终生不忘。从此,这种叫茶砖的东西,一次次,一批批的托人从北京捎到家里。父亲喝茶的时间更长了。

五年级照毕业相,每个同学交五毛钱。我飞快的跑回家,向妈妈要。妈妈犹豫着,两只手在衣兜里掏了半天,最后却说:今年就别照了吧。我死死的盯着妈妈的脸,心里不相信:连五毛钱都没有!我们家?妈妈满脸的歉意。就在这时,我抬头看见了正在树下喝茶的父亲,于是,一声凄厉的嚎啕从我的嗓子里迸出,我疯了一般的冲到树下,掀翻了茶几,砸碎了茶壶,扔掉了茶转……人就哭软了过去。父亲惊愕的看着我,妈妈也愣愣的站在原地,茫然失语。

那天,我病了。躺在床上几天不能上学。父亲眼窝塌陷,目光暗淡。浓密的胡子盖住了他特有的英俊。我,是姊妹中脾气最暴烈的一个,大家默默的忍受我的一切。妈妈像没发生任何事情似的,细心照料我,其他人都很少说话。我躺在床上,默默流泪。其实,我何尝不想平和?只是那年月、那滋味……

父亲再也不喝茶了。剩下的一些茶砖,摆在那里。妈妈几次劝父亲喝掉它,免得遭踏了,但每次,父亲都是极不耐烦地摆摆手走开。

竹几、竹凳被晨露晚霜打得渐渐发白,破碎的茶壶、茶杯,仍然醒目地摆在上面。这是母亲故意留下的场景,它是对我无声的批评。每当我的目光掠过它们,就像看见了父亲那惊诧的双眼,心头疼得一紧。

父亲过世了。他没有走出那个年代。

文革结束后,父亲的问题得到澄清。组织上来人,向我们表示道歉和慰问。诚恳的表态,热烈的寒暄,感动得我们各个唏嘘流泪。但镶嵌在镜框里的父亲,他的两只眼睛仍然是一片茫然。

一天,走在北京的街道上,我迎面碰见了那位当年给父亲买茶转的叔叔。他一头白发,耳朵聋得厉害。显然他还不知道我父亲已经去世。当问起父亲近况时,老人大叫着对我说:奥,老李呀,可是个茶虫子,一天不让他吃饭行,一天不让他喝茶那可就要了他的命了,尤其是在他苦闷的时候。你们做儿女的可千万要记住这一点……我艰难地笑着,点点头。

……

清明的早晨,我独自走进茶叶店,小心翼翼的问:有茶砖吗?卖茶的老师傅飞快地飘了我几眼,然后善意的说:姑娘,这年头还喝那东西呀,那可是茶叶里的下下品。什么?下下品?爸,你不是说那是最好的…吗?!我心里这样哭叫着,眼泪就滴在了拿钱的手上……

 

我趟开荒草,来到父亲的面前。想大声的对父亲说出我深埋心底二十多年的悔恨。可是不行,呜咽塞满喉头,泪水蒙住双眼。我跪在地上,打开数不清的茶叶包,向着那片早已没有了标志的旷野,一把把地撒去……心里一遍遍地哀嚎:爸,醒醒吧,女儿给您送茶来了…… 

摘自地球村网上公墓——世外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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